姬绪云费力扯了扯唇角,笑道:“当然。鹿鸣意,你杀过很多魔修,但你杀过曾当过你师妹,和你交过心丶同生共死过的魔修吗?”
说完,姬绪云顿了顿,笑容更热切了点:“鹿鸣意,这样一来,你就忘不掉我了吧?”
鹿鸣意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眼眶感觉到了熟悉的酸胀和灼热。
她想起了自己自认为的和姬绪云的初遇。
不是在临安那次不曾会面的交集,也不是後来以正道和魔宗圣女的正魔对峙。
而是在那次秘境历练里,她遇到了刚被一头金丹大圆满凶兽追杀,身上还带着几处伤口,却仍对她露出明媚笑容的剑峰师妹。
“鹿鸣意师姐?久仰大名啊!”那时候的姬绪云眉眼弯弯,笑起来当真像一只矜持的小狐狸,“多谢你出手搭救,不然这秘境才刚开始,我就要狠狠栽个跟头了!”
当她提出要不要一起走上一段路时,姬绪云微微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道:“真的可以吗?!鹿师姐,你也太好了……我当然愿意!”
在她被晨曦石寄生昏迷送回太清宗後,姬绪云只敢趁着半夜没人,来金霁阁看她,泪眼朦胧道:“鹿师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害你受伤至此!从今往後,我一定在你身边任你差遣!”
然而那一切,只是虚假的开始。
鹿鸣意认为自己不该在此刻感到一丝一毫的哀伤。
姬绪云是和她不共戴天的魔修,手上沾染了太多人命,还和盛夜一齐策划谋害她。
这种人,死亡是必然的。
鹿鸣意只是再度问:“为什麽?”
姬绪云轻轻笑着,沾染着鲜血的手没有去抚摸鹿鸣意的脸,而是握住了漫浪,细长白腻的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就像在抚摸爱人。
她道:“是啊,为什麽?
“你说我没有感情……是啊,一开始我什麽都感觉不到!可既然如此,为什麽被推下山崖的时候我会那麽痛?为什麽面对你的时候,我的心跳总是很快?为什麽看到旁人与你亲近,我会不快?为什麽我会时时想起卧底在太清宗的那些日子?为什麽盛夜那麽多次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何复活,我什麽都不想说?
“我真想杀死你……你这样的人,合该只能死在我手上。可为什麽……在听到你死掉的消息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再度摔落到那天的山崖下?鹿鸣意,我想让你因我而痛,但又为什麽这一百八十年来,我总想着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姬绪云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像是回光返照般的,她不知从哪里来了点力气,主动将自己自漫浪的枪尖上推开。
顷刻间,她胸口的那个血洞血流如注,血液喷涌不止。
因为这番话,鹿鸣意眼底依然蔓延上了血丝,那澄澈莹亮的漂亮眼眸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她轻声道:“因为……你接触到的感情,是痛苦。”
姬绪云闻言,怔了怔神,随後笑道:“是麽……可我觉得也不全是。”
说罢,她从自己的衣袍里拿出了一方小巧的丶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胭脂盒。
这回轮到鹿鸣意愣住了。
姬绪云颤抖着手打开胭脂盒,在指尖上沾了点後,熟练地丶准确地涂抹在自己的眼尾上。
随後她灿然笑道:“鹿鸣意,这胭脂的颜色真好看。我好喜欢这份贺礼。”
原来,鹿鸣意十岁时在临安大街上,随手送出去的一盒胭脂竟被保留到三百年後的今天。
甚至姬绪云那标志性的丶落在眼尾和眉尾的红纹,正是由这胭脂涂抹上去的。
直到此刻,鹿鸣意才真正领会到,前生和今生姬绪云给她的两个吻,还有那句“喜欢你”,并非是带着恶心或恶意。
这只是一种会给人带来毁灭的感情。
给自己眉尾的纹路添补了点颜色後,姬绪云将胭脂盒收回了自己的衣袍内,拖着残破的丶只有一口气的身子,向那奔腾的洪水走去。
鹿鸣意看着她即将散去的身影,没有说什麽。
在即将踏入洪水前,姬绪云停顿了一下,道:“鹿鸣意,我把姬远歌和姬望放在临安的一处宅子里了。我死了,她们两个也就废了,但你如果想在她们身上做点关于神魂的研究也完全可以。”
鹿鸣意冷哼一声道:“别来恶心我了。”
姬绪云也轻快地笑了一下:“还是这样适合我和你。”
堕为魔修後,神魂也会随之消散,只留肉身。若肉身再毁损,便是永生永世再无轮回之日。
但姬绪云头也不回地朝那洪水踏去。
随着她身形的消散,只有一句话丢给了鹿鸣意:
“鹿鸣意,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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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