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死後多日,鹿鸣意还能发现她那深沉而隐晦的爱意所留下的痕迹。
鹿鸣意没有多看几眼那空旷的院子,而是快步来到大殿门口,心跳得有点急。
因为她知道,晨曦石为死去的人重塑了肉身,无论神魂是否完整。
太清宗如今是一片废墟,那姜流照重塑的身子去了哪里?
当鹿鸣意听明萱提起,姜流照曾在江夏深山中搭建了一处府邸後,悬着的心便没有再放下过,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
九洲天下,这里……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了。
鹿鸣意轻轻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大殿的门,她的步伐越来越急,越过正殿,走向内室。
内室的光线有点昏暗,可鹿鸣意甫一踏入,还是如被施了束身咒一般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到不可觉察。
在那床铺之上,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看起来是那麽熟悉。
鹿鸣意急促的步伐变得缓慢无比,等来到这床榻前,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微微发颤,掌心已经凝出一层细微的汗。
那只素白修长的手轻轻挑起床幔,露出了一张仙姿昳丽丶沉静安详的脸。
姜流照眉目舒展,双手交叠在小腹,墨发铺散在床铺之上却依然带着一丝不茍的意味,就连薄唇都带着一层浅浅的红。
好像她只是陷入了一场沉睡,过一会儿就会醒来。
鹿鸣意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人”,眼神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姜流照的好眠。
“……师尊,我回来了。”
——
最终,这间一百八十年前未能被姜流照用作带走鹿鸣意的府邸,还是成了她们的住处。
鹿鸣意对物质的要求并不高,她只是去买了一张柔软的床铺回来,放在姜流照旁边。
每晚她躺在这张床上,好似也能算是和姜流照同床共枕。
而随着鹿鸣意的苏醒,她的传说在九洲流传的愈发广泛。
有人甚至说她已经成为了“飞升”一般的存在,人人都希望能亲眼见到这个活着的传奇。
明萱还当真邀请过鹿鸣意去当太清宗的新宗主,但鹿鸣意实在没什麽兴趣做这些。
她只是在傅婉和贺兰青被审判时,易容远远去瞧了一眼。
云和仙人和玄微真人,这两个曾经在修仙界德高望重的大乘期,最终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在审判过程中,沈鸣筝言辞犀利又带着刻骨恨意地指证这两人如何和盛夜同流合污,傅婉如何害得她沈翩尘不得不自爆来保住沈家。
又是一段时间不见,鹿鸣意发觉沈鸣筝看起来更成熟了点,先前那种萧瑟丶脆弱的意味已经彻底散去。
因为沈翩尘回来了。
鹿鸣意想过自己该回去瑶光涧好好拜访一下沈翩尘的,可一想和沈鸣筝的关系,又只能暂且作罢。
和太清宗丶沈家的百废俱兴不同,萧家在战争中受到的波及算是最小的那一批,而萧雨歇也十分敏锐地抓住了机会,让家族趁机又吸纳了一波门生人才。
她再度忙碌起来,但不论再怎麽忙,每月总要来鹿鸣意这儿探望她一两回。
她们有时是聊起九洲的新鲜事,有时聊起过往。
这天是个雨天,萧雨歇望着窗外的雨幕,轻笑提起鹿鸣意复生後和她的重逢。
那并不是个愉快的开始,却也把她们的命运紧密绑在了一起。
“小意,我的分神如今可没法化作小水片缠着你了。”萧雨歇笑着,掌心凝出了一条有人掌心大小的水蛇。
鹿鸣意跟着笑一声:“别提了,那次秘境里我真是见到了太多神奇的动物!除了你的分神,姬绪云的那只金毛狐狸也是。哦对了,还有一只很奇怪的丶突然从天而降的鸟。看起来像是某种鹤类,但实在太丑了,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萧雨歇一愣。
她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小意,你见到的那只鹤鸟,是不是红色的兽瞳丶灰黄粗糙的羽毛?”
鹿鸣意眼眸微睁,不直到萧雨歇为何能如此准确的描述。
萧雨歇见此,轻叹说:“其实……那个是师尊的分神。”
“怎麽可能?”鹿鸣意立刻反驳,“姜流照的分神是听玉!是那只雪鹤!”
萧雨歇道:“我甚至是後来才见过听玉的。我第一次见师尊的分神,就是那只鸟的模样。後来我甚至很意外,为何师尊要大费周章改变分神的形态。如今听你一说,恐怕……听玉是师尊大乘期时能拧出来的分神,後来她修为跌落,便凝不出那麽精致的分神了。”
是了,後来再见听玉,它不是瞎眼就是腿瘸,始终缺少了初见时的灵动。
而为什麽姜流照後来宁愿听玉有残缺,也要坚持用这个漂亮的形象——
她想,是因为她当时说“这只鸟可真丑”。
鹿鸣意扯了扯唇角,看向静静睡在那里的姜流照,想要笑一下,可更先涌出心间的是酸涩。
其实她那时候只是随口一句感叹,可姜流照居然会这麽上心这件事。
然而,心绪激荡一阵子後,鹿鸣意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件如惊雷般的事。
在江夏秘境里,姜流照的分神是准确降落在她身边的。
和萧雨歇丶沈鸣筝甚至姬绪云的重逢,都是因为机缘巧合,但为什麽姜流照就能那麽精准地来到她身边?
鹿鸣意的心狂跳起来,疯狂翻阅起自己的记忆,并找到了越来越多的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