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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他们三人套着酸臭的麻布罩衣,压低兜帽,混在运渣队伍的尾端,沿着螺旋向下的矿道深入。
空气黏腻,混杂着硫磺与腐败的汗味。
第一处是外围采集坑。矿奴们腰系粗绳,连成一串蚂蚱。
有人弯腰咳喘,吐出的不是痰,是一口半凝固的黑泥;有人脸颊被
地火燎去半边皮肉,结着狰狞的痂,依旧机械地背着箩筐往返。
再往下层,热浪扑面,那是旧洼地改成的焙烧坑。
数十名半裸的矿奴蹲在火道口,背脊佝偻,肩胛骨高耸像一群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们的眼神浑浊,对高温麻木,却对鞭鞘破空的风声极度过敏。鞭子还未落下,皮肉已先一步战栗。
有人哑声讨水,回应他的是一记窝心脚。人滚在滚烫的炉砖上,出「滋」的一声轻响。
焦糊味炸开。那人张大嘴,喉咙干得不出惨叫,只有身体剧烈抽搐。
小武偏过头,脸色灰白,下意识按住胸口。仿佛那股焦味不是外来的,是从他记忆里烧出来的。
行至深处,队伍停了。
一名脱了形的矿奴推着独轮车卡进石缝,因体力透支,动作慢了一瞬。这片刻的停滞,引来了两名监工。
「装死?」
监工没骂脏话,语气带着嫌恶。短棍挥下。「喀。」一声闷响,听得人牙根酸。
矿奴跪进碎石堆里,血渗入灰尘,周围无人敢看。
「喂。」
监工似乎觉得这姿势碍眼,又补了一下。
这一棍砸在后脑。那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抽搐两下后彻底不动了。
接着便是处置垃圾般的流程:拖腿、扔坑、铲土盖上。
没有仪式,不费情绪,监工转身便去擦拭棍头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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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英志呼吸骤断,脚步一偏,手已摸向罩衣下的短刀。小武惊觉欲拦,却被一股更冷、更强的力道先一步截住。
芈康从侧面叩住了狄英志的脉门。力道精准如铁钳,瞬间锁死了所有动作。
他没有回头,只看着前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双眼里没有波澜,冷得像这坑底永远照不进的寒夜。
眼前的死尸、灰土、若无其事的监工,全部压进狄英志的胸腔,快要炸开。
他咬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袖口,晕开一朵无人看见的暗红。
直到监工走远,芈康才松开手。
狄英志喉结滚动,声音干裂不成形,最后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走,继续。」
一阵穿堂风卷起灰土,盖住了那具尸体。仿佛刚才死去的不是人,只是一块烧废的砖。
三人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独轮车碾过碎石,出沙沙声响。
通道越往下,光线越稀薄。煤灰被脚步搅起,像一层黑雪,黏在睫毛与指缝间。
下一个转弯,矿道尽头豁然开阔。
石壁被打磨得异常平整,倾斜向下,通往地底更深处。几盏壁灯勉强燃着,将空间映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芈康打了个手势。
三人无声地脱下沾满硝粉的麻布罩衣,露出底下紧束的黑色夜行衣,贴着墙根匍匐前行。
前方,是一处集存点。
无数制成的熟硝石堆积如山。
数十名矿奴排成长队,将原矿倒入特制木箱,再由烬帮监工检视、贴条、封箱,最后推上轨道,送往地面。
另一边则是堆放着半人高的火精石,暗红的光芒在薄雾中跳动,像无数只窥视的眼。
狄英志伏在高处,眼底浮起阴影。
这里每一寸空间都彰显着一个事实——烬帮是在经营一门比杀人越货还要丧尽天良的生意。
芈康的视线越过火光,锁定另一端的岩壁。岩面被人工凿平,嵌进了一间规整的石室。
门口立着两名腰挂短刀的监工,隐约可见成排的书匣与木柜,还有角落里一副泛着冷光的铁箱锁扣。
芈康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