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是我!你怎么来了?眼睛看不见还乱跑……」
方母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脸,指腹粗糙,却颤抖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双手顺着他的脸颊摸索向下,摸到了他的肩膀,摸到了那身布料挺括、绣工精致的巡护队制服。
指尖在那枚凸起的徽记上停住了。
她反复摩挲着那块刺绣,像是在确认某种她最恐惧的事实。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喉咙里出一声被压抑的呜咽。
「娘……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
她的声音不大,沙哑却清晰,带着一种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威仪。
众人面面相觑,鱼贯进入屋内后,识趣地将里头的一间净室让给了这对母子。
「啪!」
房门刚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呼啸的风,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在死寂的屋内炸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母虽然看不清,但方小虾就在她手边。这一巴掌打得极准,却也打得她自己的手都在抖。
方小虾被打得脸偏向一边,脸颊迅红肿起来。他愣住了。从小到大,母亲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更别提动手。
「跪下。」
方母收回手,垂在身侧,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却准确地对着方小虾的方向。
方小虾捂着脸,满腹委屈与不解,但看着母亲那张平静得有些骇人的脸,他膝盖一软,还是依言跪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娘,我没做坏事。我加入巡护队也是想出人头地……」
「我知道。」方母打断了他,声音平缓,却比责骂更让人心慌,「但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动作极其缓慢地解开怀里那个蓝布包袱。
她的视力几乎全无,但手指却很灵活。
指节修长,解结的动作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慎重,仿佛她拆开的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道圣旨。
层层布帛凭着触感被揭开,露出了一个油纸包。
方母将油纸小心展开,摸索着取出一块并不完整的残玉,凭着手感将它轻轻摆正在桌案正中。
那玉色泽温润,在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贵不可言的光晕。
仅仅是这一块残片,便与这简陋的小屋、与这对贫寒的母子格格不入。
「磕头。」
方母退开半步,站在残玉旁,视线低垂,虽然看不见,但姿态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对着它,磕三个响头。」
方小虾看着那块玉,又看了看母亲那双茫然的眼睛,那种诡异的庄重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不敢多问,咬着牙,对着那块残玉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完,额头隐隐作痛。刚想抬头,却听见身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方小虾余光一瞥,整个人如遭雷击——
方母,那个抚养他长大、替人洗衣帮佣的卑微妇人,竟然凭着声音辨位,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面朝着那块残玉……
不,是面朝着刚刚磕完头的他,缓缓跪了下去。
她看不见,但动作标准得令人心惊——双膝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额前,然后深深地伏下身去。
那不是母亲对儿子的跪,也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跪,而是臣子对君主、奴仆对主子所行的大礼,方小虾曾在戏曲上看过的。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去扶老母亲,声音都变了调:
「你干什么!是想折我的寿吗?快起来!」
停顿了会儿,才又说:
「娘呀你别吓我了。等这场大比比完,我乖乖跟你回去便是。」
方母却纹丝不动。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灰白的丝垂落在地。声音透过地面传来,闷闷的,却字字如铁:
「那三个响头,是让你认祖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