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自地底深处偶尔传来的那声沉到骨髓的低吼:「呼——」
长、低、哑,像某个蛰伏千年的巨物在黑暗中缓缓吐息。
没有人知道那是否仅是地热喷气时的异响,但所有人都在担忧并恐惧,这座被白霜覆盖的烬穴深处,存在着比死亡更难预料、更恐怖的自然力量。
露天矿场旁搭着一处简陋棚架,遮不住风沙,也挡不住空气里硝石混着硫磺的腐臭味。
几名资深的烬帮成员蹲坐在木箱旁,端着粗茶。茶味淡得像才用草叶洗过第二遍的水。
话题原本无关痛痒,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直到其中一人忽然压低声,像想起什么晦气事似的:
「……说起来,三年前帮主不是下过命令,要咱们挖一条直通穴底的通道吗?挖到现在,连屁都没挖出来。要不是上头逼得紧,我早懒得理。」
另一人哼了一声,摇着茶盏里的碎叶:
「没用?你忘了前阵子那事?有个苦役挖到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比铁还硬。结果送上去不到半日,人就没影了。隔天,领头的反过来催咱们加快进度,像突然找到什么宝贝似的。」
说到这里,一股不寻常的呛鼻硫磺气与炽热的蒸汽从烬穴里吹出来,第三个人被烫得一缩脖子:
「别提了……越往下挖越热,火笼都快熔开了。那股硫磺味越来越浓,比以前在老矿坑里闻到的还凶。开采出来的晶石越多,那些苦役夜里失踪的数量也越多……真他娘的邪门。」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先前那成员苦着脸,闷声道:
「偏偏……今天轮到我守下面。我媳妇下个月要生,为了多捞点银子才申请来这里,结果……他妈的,早知道这地方这么凶险,我宁愿去守仓库。」
另外两人嘴上安慰,心里却暗暗庆幸「幸好轮到的不是自己。」
他喝完最后一口粗茶,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行了,我下去了。」说完,他提着火笼往坑道深处走,橘光很快被黑暗整个吞没。
几日后,那道人影再也没回来。棚架旁少了一张木箱,茶盏也空着。
剩下的两人终于心里毛,鼓起勇气去问领头。
领头只丢下一句冷冷的:
「少多嘴,老实做你的事!」
棚外的风一吹,灰土落了一地,就像替消失的那人……无声烧了场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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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阳光清淡,落在地上像磨得亮的石纹。少年们正围成半圈操练,木棍击风的声响此起彼落,汗气在寒晨里蒸成一缕白雾。
宋承星坐在石桌旁,把日常经常戴的黑手套脱到一旁,低着头,手指极快地弯折、扣住弹簧薄片。
自从那场火魔灼身后痊愈,他的指尖便异常敏感。唯有专注于器物时,那股过度的知觉才能派上用场。
李玉碟同样坐在桌畔,手里的药杵轻轻旋动,将风干的草叶碾得粉碎。
碎末散开时带点清香,她抬眼瞥见宋承星的视线,又一次追向操练队伍的最后方。
芈康站在那里,动作整齐、呼吸平稳,却像与所有人隔着一层薄雾。
李玉碟注意许久,终于忍不住放低声音:「星子,你干嘛老是盯着芈康呀。」
宋承星手上的弹簧轻轻一震,但仍保持着精确的弧度。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只是觉得,看他不顺眼。」
「看不顺眼?」李玉碟疑惑,「他虽然看着冷淡了点,但做事仔细,值勤也很认真,没问题吧。」
「他城府过深,」宋承星将薄片试扣进小圆环,弹簧出轻脆的一响,「我不放心狄子和他走的太近。」
「你想太多了啦。」李玉碟摇了摇头,眼神飘向身上洒满阳光碎金的那几名少年。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难言之隐,有秘密也很正常。你不也是?」
宋承星没回嘴,只是重新套回黑手套。许久,才低声说道:
「我只是怕他的蓄意隐瞒,会让巡护队陷入危险。」
他重新低下头,把刚成形的弹簧与铜片试着嵌入小小的陶球模型里。薄片扣住时,那微弱的震动透过手套仍能清晰传来。
李玉碟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很多时候宋承星的担心确实是有道理的。于是点头回答:
「你放心,我也会多加留意的。对了,你手上弄的那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