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越是世家子的身份,在圣人跟前就越不得脸……”
施中令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豁然开朗,从前想不通的都想通了,从前看不明白的也都看明白了。
他脸色惨白,后退数步,跌坐至地上,几乎再说不出话来。
韩不弃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施中令,没有去扶,只是静静地等。
屋内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施中令的脸色在烛光中变幻不定,许久,他才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韩不弃。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圣人对谢待诏的冷淡,不是因为他的技艺不如我们,而是因为他的姓氏?”
韩不弃先是挑了挑眉,然后点了点头。
“可谢待诏是陈郡谢氏不假,但他不是说自己乃是落魄旁支,这……”
施中令犹自不甘心地追问:“这难道还不够?”
韩不弃轻笑一声。
“落魄?旁支?”
他反问:“施待诏,你也是在底层混过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贱籍能改,良人能入,可世家子弟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莫说他只是落魄的旁支,哪怕他是贱籍、是官奴婢,也改不了他姓谢!
“今日他谢修是乐师,明日是待诏,后日若是得了势,你猜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提携你们这几个同为乐师的同僚,还是写信给陈郡谢氏的族人,告诉他们‘谢氏子弟并未辱没门楣’?”
施中令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韩不弃说得对。
他在下九流混迹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那些沦落风尘的世家子,平日里再怎么自轻自贱,骨子里那份傲气却从不肯放下。
他们可以和你称兄道弟,可以和你同吃同睡,可一旦有了翻身的机会,第一个要做的,就是与过去的“下等人”划清界限。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仿佛天然就该如此。
“所以圣人看得明白,”
韩不弃续道:“谢修再好,他也是谢氏的人,今日他无依无靠,自然忠心耿耿,可他日他一旦得了权势,谢氏的人会不会找上门来?会不会借着这层关系,把手伸进圣人的枕边?”
“可圣人有那么多手段,难道还怕一个谢氏?”
施中令低声问道。
韩不弃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施待诏啊施待诏,”他叹道:“你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反倒糊涂了?
“你以为圣人怕的是谢氏?圣人怕的,是‘规矩’!
“世家绵延数百年,靠的是什么?不是银子,不是田地,甚至不是人脉——是规矩!是那些让天下人都觉得‘本该如此’的规矩!
“女子不该干政,寒门不该居高位,下九流不该做官……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捆着这天下所有的人,包括圣人自己。
“谢修若是得势,哪怕他自己不想,谢氏的人也会找上门来,他们会告诉他,你是谢氏子弟,你该为谢氏谋利。
“他们会用那些规矩压他、逼他、裹挟他,而谢修,从小听着这些规矩长大的人,他能反抗得了吗?”
“所以圣人宁可不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