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目光一凝。
她思虑的,乃是自己死后政不可消之事,倒还真未曾仔细思量过若是兴安即位会如何做。
她从前根本就没考虑过兴安!
但如今听施中令所言,似乎很有道理。
“陛下恕罪,奴婢不是冒犯,而是说句实话——
“正因公主是女子,那些世家大族才最怕她。因为公主若登位,就意味着女子可为君,可为储,可为天下之主,那他们那些‘女子不预政’、‘妇人不干朝’的老规矩,就全成了笑话。
“而新入朝的寒门之士,则会因为利益,天然拥戴公主,也拥戴新的规矩,那么,新的规矩,也就成了真正的规矩。
“他们不怕陛下,是因为陛下只有一个人。他们怕公主,是因为公主之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像陛下、像公主这样的人,七姓十家,就会真正被弃之如履了!”
施中令说完,再次重重叩。
这次,他是真不敢抬头了。
随后,殿中寂静了许久,几乎落针可闻。
直到白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施中令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施中令,”白容慢悠悠地问:“你今日这些话,可有人教过你?”
施中令依旧维持着叩的姿势,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无人教过奴婢此话,奴婢出身公主府不假,可公主殿下从未与奴婢说过这些,殿下甚至不知道奴婢今日会来御前奏对。”
“哦?那你为何还要说这些?你可知道,这些话实属大逆不道,传不出殿外,也传不到兴安的耳朵里,就算是效忠,兴安……可也不知道呐!”
施中令伏在地上,声音微微颤:“因为奴婢……奴婢父母之死,便是陇西李氏所为,奴婢最希望的,就是世上再无奴婢父母之事。”
白容终于微微动容。
“奴婢家中贫寒,因母亲在乡中貌美,而为李氏府中管事所掳,父亲前去讨说法被活活打死,奴婢则被邻居卖到乐坊中。
“奴婢虽愚钝,但早年曾受一位尊客指点,令奴婢多读书,方可脱籍,故奴婢这些年来不敢说手不释卷,却也不敢懈怠。
“奴婢本以为这辈子已经没什么指望了,可未曾想因为公主之故,侥幸入宫侍奉陛下,再看陛下行事,设立四匦,以使百姓有冤可诉,奴婢方由此感悟,只是不知对错,全凭奴婢自己心中的粗浅道理罢了。
“奴婢今日说这些,不是为了攀附公主,更不是为了争什么从龙之功,奴婢只是……只是觉得,公主若为储,这天下或许能变得好一些。”
白容听到施中令的话,似乎笑了一下,终于摆摆手,道:“起来回话罢。”
接着,她又问道:“婉儿,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一直如泥塑木偶般、呼吸都屏着的公仪婉儿。
公仪婉儿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觉着,施公子所说,却是有道理,至于旁的,奴婢就不懂了。”
白容笑道:“你还能不懂?你的才气,可不逊色你祖父!”
公仪婉儿再答:“不过是些诗词小道,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