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白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女儿握着自己的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许久,白容才轻轻抽回手,长叹一声。
“兴安,”
她似乎又变成了往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深不可测:“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心的?”
白楚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答道:“儿臣句句真心。”
“是吗?”
白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有些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你说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这话母亲爱听,”
她缓缓道:“可你说权在谁手不过母亲一念之间,这话,母亲不爱听。”
白楚华呼吸微不可查地一滞。
“权不是一念之间的事,”
白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仍是耐心地说道:“权是刀,是血,是无数人的性命堆起来的。
“母亲走到今天这一步,手上沾了多少血,你可知道?”
白楚华沉默。
作为经历了两辈子白虞一朝的人,又是母亲最宠爱的女儿,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母亲私下里都曾教导过她政事,她自然比谁都清楚母亲的手中究竟染了多少血,其中不乏有许多无辜者,甚至所谓的“忠臣”之血。
但“政”之一字,向来不看忠不忠,更不问无辜不无辜。
“你外祖家弘农杨氏,当年名望赫赫,有汉一朝时更是开创四世三公之局面的累世勋贵,前朝之时更是宗室一脉,真要对外所说,可谓是贵极之门第,子孙后代更是多有才俊,但母亲登位之后,第一个打压的就是他们,你却道为何?”
白容又是一声叹息:“你以为母亲心狠?是啊,为君者不可不狠,所谓慈不掌兵,正合此道。
“若不将杨氏冷遇,那些世家就会借着外戚的名头爬上来,把你父亲和母亲辛苦治下的江山变成他们的一亩三分地,来日这皇位之上的国姓,怕是又要在七姓十家中流转了。”
“还有你那些兄弟姐妹,”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沉了下去:“贤儿是个拎不清的,轮儿又那般荒唐,哲儿倒是听话,却是个懦弱的,实难堪大用……你以为母亲不想好好待他们?可他们身后站着的人,一个个都想让母亲死,他们几个尚还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这教母亲如何能将江山放心传给他们!”
白楚华抬起头,看向母亲。
白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疲惫,无奈,还有浓浓的……孤独。
这是父亲去世前,母亲身上从未有过的情绪。
“母亲……”
白容摆摆手,制止了白楚华未尽之语,旋即又面容一肃,道:“母亲说这些,不是要你心疼,是要你明白,你今日跟母亲说这些话,母亲高兴,可你若以为单靠这些话,就能让母亲把权交到你手上,那你就是想得太简单了。”
白楚华垂道:“儿臣不敢。”
“你不敢?”
白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连‘感天有孕’这种话都敢说出口,还有什么不敢的?”
白楚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了几分:“行了,别装了,母亲还不了解你?你从小就是这副模样,看着乖巧,心里头主意比谁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