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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妈妈的话（第1页）

听妈妈的话

四小时前。

Root的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睡着了。但她的头每一次歪到一边，都会让她惊醒。她会看一眼妈妈的吊瓶，确认有液，然後换个更稳定的角度继续靠在墙上睡。这样不知睡了几次，过了多久。後来急诊室里人少了一些，旁边空出了两个椅子。她躺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总算连续睡了一阵。

正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阵骚乱把她吵醒。她一睁眼就看见几个人把她妈妈的床推走了。

“你们要带她去哪儿？”她说着，一下子站起来，一条腿睡麻了，差点失去平衡，眼前还一阵黑。一个护士扶住了她。

“是stanceGroves的女儿吧？你妈妈突发癫痫，瞳孔扩散，我们现在要送她去ICU。”

“啊？怎麽会这样？”

医生也没时间解释，急匆匆推着病人就走，Root只好跟着。

“我们怀疑她在跌倒时头部受伤，内部有出血，要做CT才能确定位置。”医生边走边说，“但现在要先抢救。”

一道帘子猛地在Root面前拉上。一名护士拉住了她：“请家属在外面等候。”

Root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时间，那道帘子就像隔开阴阳两界。她忽然觉得妈妈进去了就不会再出来了。

妈妈已经病了很多年，但她从没感到死亡如此之近。她一直担心妈妈会以自我了断的形式死去，以为只要好好服药，控制好病情，关注好她的情绪，就可以避免。她怎麽也没想过妈妈会因为在自己的房间跌倒撞伤而面临生命危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到靠墙的椅子上的。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道帘子，等它拉开。它一旦拉开，他们会推出一个蒙着脸的人，还是敞着脸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拉开了，她先看到了妈妈褐色的头发，脸上没有蒙上白布。她站起来，头又晕了。她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多久以前了。

一个医生走过来：“你妈妈现在情况暂时稳定，护士推她去拍CT。”

“我可以去吗？”

“可以。但你也可以在这儿等……”

医生话还没说完，她就跑了过去。stance看起来比之前更苍白了，甚至变薄了，也变老了几分。

Root跟着去CT室其实做不了什麽，但她知道她无法原地等待。

又不知过了多久，CT的结果出来了——外伤造成了颅内出血。

“你妈妈颅内压升高，需要马上手术。”

有护士拿来了一叠文件，放在她手里，并塞给她一支笔。

“你妈妈需要马上手术，但你未满18岁，不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但是你说过你妈妈没有成年家属，所以我们需要你签一份家属确认书……”

还没等她说完，Root就签了字。

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她蜷缩在椅子上，抱着膝盖。起初，内心的慌乱让她似乎丧失了一切感觉，但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感到一阵阵胃疼。她意识到是饿了太久。

她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一个三明治丶一块巧克力和一盒果汁。吃了东西，她终于感觉好些了，也有了精神去看周围的人。因为妈妈的状况，在过去几年里她已经多次来过急诊室。在这里，她见过钢钉穿入锁骨的建筑工人，见过大面积烧伤的小孩，见过哭到撕心裂肺的母亲。

她想过会有一天她也要面对生离死别。她希望她悲得克制，痛得体面。但今天，她忽然觉得那并无意义，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她哭成什麽鬼样子。

stance被推出手术室，脸上仍然没有盖白布。医生说：“手术很顺利，颅内压力已解除。患者还会再昏迷一段时间，但预後良好。”

Root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医生说谢谢，只记得像从一场噩梦中被叫醒，才意识到是梦。

stance被安排了一间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这里的条件当然比急诊留观室好得多。Root甚至还租到了一张给陪床家属用的折叠床。这里也比急诊室安静得多。天又已经黑了。虽然回想不起这一天做过什麽特别消耗体力的事，但Root觉得累极了。她打开折叠床，放在妈妈旁边，躺了上去。

“如果你以後再喝酒，我一定不会对你客气。”她有气无力地看着妈妈说，“我会在你房间安装一个摄像头。我会在我们家每个房间都安装一个摄像头。没错。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宣布剥夺你的隐私权。”

她说完，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眼角掉落一滴泪水，然後闭上了眼睛。

Root醒来时是早上五点半。她不确定自己为什麽会这麽早醒，但她看到时间之後，突然意识到Sameen今天早上就要出发了。

她看了看妈妈，确定她呼吸均匀，然後去护士站告诉护士，自己必须出去一趟。

“你本来就不需要一直陪护。”护士说，“回家好好休息吧。你妈妈醒来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

Root还记得Sameen说她们会早上七点出发。她决定先开车回家，收拾一下自己，然後去Sameen家跟她道别。

到了家门口，她才发现自己走的时候忘记了关灯。

用钥匙开了门，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的淡绿色信封——应该是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在她的意识里，Peter不可能写情书，Sameen也不会留下一封煽情的告别信。那还能是谁呢？是谁在她不在的30多个小时内塞进来这封信？

信封上只写了Sam这个名字。她撕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寥寥几行。

*Sam，*

*18年前，我来不及告别亲人，就在兵荒马乱中跟随我所爱的男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我那些没能逃出的亲人中，目前所知已有8人被捕，至少4人被处以极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我又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我的丈夫。我只希望Sameen能过上安稳的丶正常的生活。如果可以选择，我绝不会允许她再给自己的人生增加难度。*

*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我希望你让她毫无牵挂地离开毕夏普。至于她以後会如何选择，都将与你无关。*

*祝你一切顺利。*

*LeilaShaw*

她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在医院时，面对妈妈可能的死亡，她只感到钝钝的酸楚，而现在，不知为什麽，那压在心里钝钝的酸楚突然变成剧痛难忍，仿佛膨胀的气球终于爆炸。她紧紧攥着这封信，弯下腰去，拳头抵在胸口，失声痛哭。

气温还没升上去的清晨，是夏季的毕夏普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

就在阵阵清爽的晨风中，白色SUV和灰色皮卡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