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阳安将她带到队伍侧面,用眼神示意她看前面。
只见衙门前的空地上,人声嘈杂,谷粒飞扬。
几个差吏正在称粮,用的工具是一个四方形木斗。
“一斗能装十二斤米,咱家今年得缴二十斗,二百四十斤。”
他话音刚落,陆双双便看见那持斗的差吏,从麻袋里舀出满满一斗,冒着尖的稻米,反手扬进斗车里,高声喊道。
“一斗!”
陆双双一愣,扯着方阳安急道:“这哪止十二斤?”
方阳安拉着她往后退,站回队伍里,低声道:“是啊,平平一斗才是十二斤,他这样舀,一斗少说十二斤半。”
“所以阿爹得提前去打点。”
月宁不是第一次跟来,这种事她早见识过,在一旁小声补充。
“不先打点好,照那个舀法,你明明已多带了米,到最后可能还会差一斗半斗,遇上好说话的就罢了。遇到心黑的,非让你回家再取来,折腾死人。”
陆双双听着,眉头就拧了起来。
轮到方家缴粮时,方阿爹走上前,从怀里摸出户籍和地契,一并递交上去。
差吏瞅他一眼:“桃溪村方虎是吧?”
方阿爹点点头:“是、是。”
“二十斗。”差吏拿笔把户籍上的字誊录下来。
这时,方才收了铜板的差吏走上前,对着持斗的差吏耳语几句。
持斗差吏点点头,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伸手从袋里舀米,抬手之际,腕子一晃,将那冒尖的部分又晃了回去。
平平一斗,倒进车里:“一斗!”
陆双双和月宁手挽手,站在人群里看。
“月宁,你说他们这么干,府衙里的老爷知道吗?”陆双双小声问。
月宁嗯了一声:“应该知道吧。”
陆双双又问:“假如每户多收十斤米,十户就是一百斤,光咱桃溪村就好几十户呢……那你说这事儿,皇帝知道吗?”
月宁笑了:“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不知道吧。”
皇帝离他们可太遥远了。
上辈子看那些电视剧、小说,穿越女主动不动就入宫为妃,实际上真穿了她才现,自己这辈子,怕是连皇帝长什么样都不会知道。
府里的丫鬟婆子嚼闲话时说起过,大小姐夫家的一位表姑,是某位王爷的侧妃。
她那会儿就想,这大抵就是她离皇家最近的一次了,隔着几层人的嘴,听说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十斗!”
前头又喊了一声。
陆双双叹口气:“你哥以后要是能做官就好了,他肯定不会这样。”
那可不容易。
月宁掐着指头跟她算:“那老哥先得考过乡试,成了举人,然后再赴京参加省试,考中了才有做官的资格。”
陆双双眨眨眼,还有两场考试:“那就是还要考两年?”
月宁摇摇头:“哪儿啊,起码先得在州学里学三年,才能参加乡试。乡试过了,半年后是省试,一切顺利,也得三年半。”
“若是不顺,没考上,就得再来一年,时间就更久了。”
方阳安在他们那十里八村算聪明人,这回州学考试也能排二十,但放眼整个大燕,他可能就不算什么了。
月宁没敢对她哥抱那么大希望。
做官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挤过当然好,挤不过也没什么,只要能过乡试,做个举人老爷就很好了。
成为举人,便跃出农门了。
不单能免除徭役赋税,就算是见了知州、通判,也不用下跪,免遭欺负。
“二十斗!”
粮食缴完了,带来的米还剩下小半袋,方阳安扎好口袋,将车赶出人群。
方阿爹领回一张盖红印的凭证,他摸了摸腰间钱袋,道:“走,去扯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