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空出的一人位不过三十厘米,却像三十年那么长。
叙旧
天色渐渐暗下来,河边的路灯倏地亮起,整齐排成两列,照亮了步道。水面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波光粼粼,仿佛有星星落下来跳跃。空气中裹挟着草地泥土的清新气,湿润清凉。
两人隔着一人位坐在长椅上,拘谨沉默。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恰似目前的关系。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她们开口说话。
“心雨,现在和嘉树在一起了。”沉默良久,金潜光开口。说什么呢,两人的过往似乎已经不合适再提。
听到这,顾玉瓷脸庞浮上笑意,“嗯,嘉树长得很像你,很有礼貌,也很疼人。”这些也都像你。
“她从小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没想到,长大了反而更像我。那个跟在身边的妹妹倒是一点也不像。”
“姊归性格活泼,很亲人,招人疼。你养得很好。”提起晚辈,顾玉瓷一脸温柔。
“心雨很漂亮,这点基因倒是继承你了。”
顾玉瓷笑,抚抚本已平整的裙角,“脾气泼辣些,不过终究是乖的。”
“嗯,很招人喜欢。”
两人谈起晚辈,放松许多。但是谈完后,也就又没了话,只并排坐着看路灯,看河面,看夜空。
“嗯,现在……”金潜光说着抬腕看表,微微侧头,“不到七点,你,还有时间吗?一起吃个晚饭?”
“好。”快速答应。
两人沿着草地上的斜道往河岸上走,地灯昏暗,爬坡处不是太平,顾玉瓷又想着别的,一脚没注意被草皮绊了下,往前一趴就要摔倒,金潜光条件反射,转身扶住了她。
怀里是淡淡雪松香气,吸进鼻腔后,顾玉瓷头脑发晕,眼前闪现出三十年前排球场上的第一次拥抱,也是在路灯下,排球队长的怀里带着汗香。
“哦,谢谢。”还是要起身,松开了抓着的胳膊,纤细骨感。
“不客气。”金潜光声音暗哑。顾玉瓷还是那么柔若无骨的样子,皮肤凉滑,三十年了,怎么还是那么撩人。她的身体这么说。
选择的是一家本帮菜馆。落地大玻璃窗外翠竹掩映,滤去本就稀少的车流声。大厅烛光点缀,疏落有致,只有两三桌客人。安静地角落里服务生开红酒的声音“啵——”都格外响亮。
顾玉瓷看看端上桌的菜品,眼皮动了动,那么多年了,连她爱吃什么菜,金潜光都还记得。
清蒸大白鱼、江南时蔬、笋衣豆腐、龙井虾仁。
“记得你以前爱吃些清淡的,不知道口味变了吗?”金潜光屈身给顾玉瓷斟茶。桂花乌龙茶,茶汤冲进陶瓷杯中,金黄透亮。手背青筋显现,指节分明,皮肤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紧致,隐约可见几处斑纹。
“没有,我还是爱吃些口味清淡的,谢谢。”只爱吃一样大荤,腐乳肉。顾玉瓷说着话低头看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也不如年轻时那般水嫩光滑了,纵然注重保养,还是留下了些岁月轻拂过的痕迹。
桂花乌龙茶倒好后,金潜光不自觉端起陶瓷杯喝茶,眼睛瞅着桌面,酝酿情绪。
看着面前低垂着眼神喝茶水的人,那么熟悉却又陌生,顾玉瓷心海起浮,痴痴凝望。灯光下的金潜光,脸庞轮廓柔和许多,妆容素雅,眉毛淡扫唇轻画,眼角爬上了细纹,坐姿挺拔,经过了多年的岁月沉淀,整个人举手投足间带着成熟的风韵,从容自信。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书的?我现在是你的粉丝。”最后一道腌笃鲜上齐后,金潜光示意顾玉瓷动筷。夹了一块豆腐后,随意聊天。
“乱写的,也有二十多年了。”顾玉瓷笑答。当年婚后,她压抑苦闷绝望,还好可以书写。她就把写作当作情绪的宣泄口,没想过要成名立万,只是想排解心中的情绪。她觉得再不排解她就疯了,无心插柳,后来竟在这条道路上谋生存了。
“那个《马菊香》电视剧我看了,蛮好看的。”盛着汤,金潜光慢聊,只是眼神东闪西躲,没有与对面坐着的人直视。
“可能你自己创业,和她感同身受吧。”顾玉瓷接过金潜光递过来的汤碗,看着碗里的春笋和百叶,斟酌说词。
“呵。”金潜光轻笑一下,垂下眼神捏着汤勺给自己盛汤。
静默,只有搪瓷汤勺偶尔碰到粗陶汤碗的几声“叮当”响。
“你,咳。”顾玉瓷抬头说话,说了一个“你”字又说不下去了,捏着汤勺拨弄碗里的春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嘉树爸爸去世早?”
听到这句问话,金潜光捏着调羹的手顿了一下,奶油白的汤汁在勺头里微微颤动,送进嘴里,抿唇咽下,“嗯。”没有过多回复,说完放下汤碗,捡筷夹菜。
“那,谁帮你带的孩子?”金潜光母亲去世早,丈夫又早逝,怎么带大的孩子呢?顾玉瓷自己也是在妹妹的帮衬下才带大两个孩子,深刻了解没有人搭把手,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我自己带。尝尝这个鱼,很嫩。”金潜光说着用公筷夹起一块鱼肉放进顾玉瓷的餐盘里。
顾玉瓷低头扒拉着没有刺的鱼肉,眼皮颤了又颤,抬起眼神看几回,咬了咬嘴唇,问:“他照顾的月子?”
金潜光剔着自己碗里的鱼刺,刺不多,三两下择干净。择干净鱼刺后将白嫩嫩的鱼肉送入口中,低垂着眼神咀嚼,咽完鱼肉,端起汤碗捏着汤勺喝了一口汤。擦擦嘴角盯着菜开口:“快吃吧,都凉了。”
不愿意谈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