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凌晨两点。
尿憋醒了。
折叠床上的棉被裹着全身只露出半张脸。堂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窗户外面的天也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阴天。
我掀开被子。冷气立刻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棉毛裤和毛衣穿着睡的,但还是冷。摸着黑趿拉上棉鞋,从折叠床上坐起来。
木板墙那边没动静。爸的呼噜声停了——他翻了个身,弹簧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呼噜又开始了。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堂屋——方桌、竹椅、墙上挂着的红辣椒串、门框上贴的旧对联。
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栓。
木头门栓出“咔嗒”一声响。
院子里比屋里更冷。手电筒照着脚下的水泥地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
旱厕在院子东北角,七八米远,没灯。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了。
尿完了出来。关上旱厕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门。
手电筒的光扫过院子——有人。
她站在正屋檐下靠墙的位置。穿着深色棉袄,棉裤,趿拉着拖鞋。手里也拿着手机,但没开手电筒。
我的手电筒照到她脸上了——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你也起来上厕所?”她压低了嗓门。
“嗯。”我把手电筒往下照,光落在地上。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
去旱厕。
经过我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
她棉袄上有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淡的,被夜里的冷空气稀释了,但还是闻到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手冰凉。
旱厕的门“吱呀”关上了。过了一分钟——又“吱呀”开了。
她走回来了。我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着。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柱在两个人之间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圆圈。
我伸出手。
她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了。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的——在旱厕里冻的。但指腹是热的,血液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勾着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风吹过来,屋檐下挂的干辣椒串“沙沙”响了一下。
她的手指抽出去了。没用力甩,是慢慢抽出去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走了两步。
“回去睡觉。冷。”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从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了白雾。
她推开堂屋的门进去了。脚步声从堂屋穿过去,木板墙那边里屋的门“吱嘎”开了又关上了。弹簧床轻轻吱呀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手还揣在口袋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
三秒。
……………………
白天。
腊月二十七上午。
爸带我去村后面的小河边砍了几根枯竹子回来,说要给院门口的篱笆换几根新的。
“这篱笆都烂了,夏天鸡都跑出去了。”他扛着竹子走在前面,我扛着斧头跟在后面。
回来以后奶奶在灶房里喊——“志强!小浩!过来喝碗姜汤!”
灶房里暖和。柴火烧得旺,灶膛口红彤彤的。奶奶舀了两碗姜汤端过来。姜切得粗,辣得呛,但喝下去胃里立刻热了。
爸蹲在灶台旁边喝姜汤,一口一口地吹。他的手粗大,虎口那里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妈,你那个血压药吃了没有?”他问奶奶。
“吃了吃了。雨薇给我带了新的。”奶奶在灶台上翻着铁锅,炒花生。
花生在铁锅里翻滚,“噼啪噼啪”响。
“雨薇给我买的那个钙片也好,吃了觉得腿不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