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走了。
奶奶站在院门口送。穿着藏蓝色棉袄,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早上零下八度,呼出来的白气在她脸前面散开。
“路上慢点啊。到了打个电话。”她拉着我的手不松。手指干瘦冰凉,骨节粗大。
“知道了妈。您回去吧,冷。”爸把旅行箱提上小巴。
“小浩,好好学习。过年给奶奶考个好大学回来。”奶奶最后捏了捏我的手,松开了。
小巴开了。我回头看着院门口那个矮小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被土路上扬起来的灰尘遮住了。
……………………
到镇上之前爸让小巴在饭馆门口停了一下。大伯一家在那里摆了个送行饭——就是镇上街边的小馆子,四菜一汤。大伯和爸又喝上了。
“志强!过年回来也没好好喝几杯。来来来,走之前再干两杯!”大伯端着杯子。
“哥,我下午还要赶火车呢。”
“赶什么赶!还有两个小时呢!来!”
两个人又碰了三四杯。爸的脸又红了。
她在旁边吃了几口菜,没怎么说话。跟婶子客气了两句。婶子又说了一遍“雨薇你可得好好吃饭,瘦成这样”。她笑着点头。
吃完了。坐小巴到县城。四十分钟。爸在车上靠着窗户打盹,嘴里有酒气。
她坐在我旁边,我坐在过道这边。
到县城了。下午三点。火车票是明天上午九点的——今天赶不上了,在县城住一晚。
旅馆在火车站旁边的巷子里。
招牌上写着“顺达旅馆”,白底红字,灯箱坏了一半只亮右边。
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大叔,柜台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茶杯。
爸掏身份证登记。“开一间房。三个人。”
“标间还是三人间?”
“标间吧。有两张床就行。”
房间在二楼。
推开门——十来个平方。
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一台挂在墙上的老电视,遥控器用塑料袋套着。
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有股霉味。
卫生间在里面,玻璃门,磨砂的,里面有一个淋浴喷头、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台。
旅馆的隔音不好。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隔壁房间有电视的声音。
爸把旅行箱扔在靠窗那张床上,棉袄一脱往床上一倒。“我先躺会儿。酒喝多了头疼。”
他的头搁在枕头上还没稳当呢——三十秒——呼噜就开始了。
响的。比村里的呼噜更响。酒喝多了,鼻腔里堵着,吸气的时候“呼——”拉得长,呼气的时候“噗——”带着酒嗝。
她把旅行箱打开,翻出来洗漱用品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爸——翻了个白眼。
“每次都这样。”
“喝那么多干嘛。”我说。
“你爸跟你大伯碰上了就这样。从小到大没变过。”她把暖水瓶拎起来晃了晃——空的。
“我去前台打壶热水。你看着你爸,他要是吐了把他翻个身别呛着。”
她出去了。过了几分钟拎着热水瓶回来了。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我倒了一杯。
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县城的冬天天黑得早。四点半,路灯亮了。窗户正对着旅馆对面的一排小饭馆,招牌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
她坐在另一张床沿上。我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中间隔着床头柜和爸的呼噜声。
她看了看表。“才四点半。”
我也看了看手机。四点三十二分。
“晚饭怎么办?”我问。
“楼下随便吃点。等你爸醒了再说。”她喝了口水。“先洗个澡。村里好几天没好好洗了。”
她从旅行箱里拿了换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关上了。里面水声响起来——淋浴喷头的水打在瓷砖地面上。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和床上爸的呼噜声。两种声音交替着。
一个在门里面。一个在床上。
水声停了。毛巾擦身的窸窣声。换衣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