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山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眉头也跟着云层一起皱着。
“爹,咱先把眼前的日子稳住,饭管饱,衣穿暖,兜里有点活钱,比啥都强。等三哥哪天碰上难处,咱伸手就能扶一把;时间长了,家里有热乎气儿,灶台常热,灯盏常亮,说话声音敞亮,笑声不遮掩,他心里那扇门,自然就松动了。”
三哥这情况,表面看跟自己像,细琢磨,差得远呢。
王琳琅在没认回这个家之前,一天都没在这屋檐下待过,没睡过这张床,没吃过这口饭,没听爹娘叫过一声小名,跟爹娘、兄弟姐妹没感情,太正常了。
可三哥不一样。
他从小在这屋里长大,睡的是西屋那张掉漆的木床,穿的是大哥穿剩改小的棉袄,吃的是娘一勺一勺舀进他碗里的红薯粥。
也许他试过靠拢,主动搭话,帮着哄孩子,抢着洗碗,默默多劈几捆柴。
可无论怎么使劲,都融不进这个圈子。
“爹信你这话。就说王斐吧,以前蔫头耷脑的,走路缩着肩,说话不敢抬眼,干活总落在最后,现在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挑水一趟不歇脚,修房顶敢爬最高的梁,见了外村人也敢迎上去搭话,脸上的疤还结着痂,可眼神亮堂得很。”
王青山声音轻快了些。
“爹就想你在这儿活得舒坦点儿,别端着,别绷着,更不用憋着自己去哄我们开心。想骂就骂,想笑就笑,累了就躺,饿了就吃,错了就改,对了就守着,咱们是一家人,不是台上唱戏的,不用天天演。”
“爹娘疼我,我孝顺爹娘,这不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吗?二哥嘛,我说啥他基本都点头,话少但手勤,让我干啥他就去干;可大哥就不一样了,我话还没说完,他就先皱眉,十句里九句要跟我掰扯,道理一套一套往外蹦,听得我耳朵嗡嗡响,那我还硬着头皮讲啥呀?”
王琳琅回家这些天,家里人她全见过了。
大伯说话慢,句句都要顿一顿才出口。
二婶爱盘账,连买半斤盐都要掰开揉碎算三遍。
小堂弟嘴上没遮拦,可每次她鞋带散了,他总比旁人先蹲下去帮她系好。
就爹这个人,越相处越觉得像口深井,水清,但瞅不见底。
“你在侯府那几年,怕是天天绷着一根弦吧?早上睁眼就要想今日该穿哪件褙子,走路步子迈几寸才不显轻浮,变着法儿哄侯爷和夫人高兴,结果有时候好心办成坏事,马屁拍歪了,还得挨顿训。你还不能甩脸子,不能掉眼泪,得装得体面。”
“啊?”
王琳琅一下子愣住。
回来这么久,她只跟娘提过几句在侯府学了规矩、练了针线,别的压根没细说。
连爹啥时候留意到的,她都没反应过来。
“那天饭桌上,你随口提了句‘侯府规矩多’,我就听出味儿来了。一个把亲闺女当瓷器养的人,当然容不得半点磕碰,花那么多功夫烧出来的瓷瓶,必须亮得照人。”
“唉,这些大户人家啊,真挺拧巴,想要个死物活灵活现,又要求个活人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不长脾气,自个儿跟自个儿抬杠呢。”
“爹……”
王琳琅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接不上。
一个一辈子刨土种地的庄稼汉,竟能三两句把权贵家那套弯弯绕绕的逻辑,给戳得明明白白。
“这话我只跟你讲,回屋别跟你娘提,省得她又揪着我耳朵念叨半天。等会儿把糕点送完,顺道拐去上次给皎皎买长命锁那家银楼,把你和云雅的也一起配齐了。答应娃的事,我王青山记着呢,绝不糊弄。”
王琳琅还傻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嗡响,根本没察觉爹说话时嘴角松了劲儿。
她更不知道,自己这一脚踏进家门,竟让王青山那颗早被生活磨得僵的心,悄悄冒出了绿芽。
进城那会儿,天光忽地一亮,云散了,日头也暖了起来。
王琳琅让爹把板车停在长兴侯府后门边,抬手咚咚敲了三下门。
门开一条缝,探出个小厮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