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爱上了陆青,他自问没爱过谁,也爱不了谁,心头的这点儿感情拿在称上称,称出二两带水分的喜欢——可决不是爱。爱多重啊,能生生压坏了称,也能坠死他这缕飘忽了二十年的孤魂。
他留下来,只是因为陆青留下了他,并且三天两头的约他去家里留宿。
他试探着,故意地带了生活用品过去,牙具睡衣游戏机,摆了副要当寄居蟹的架势,而陆青非但不撵,反而很开心,为他单独收拾出了一格橱柜来放行李,每晚都不倦地把沙发铺成床,清晨到来,再将床复原成沙发。家里穷得叮当响,靠着连轴转地打工来敷衍生活,却又为他的到来而每顿多添一道菜。
安知山这辈子没这么好奇过,陆青这是什么人呢?前二十年没见过,比大兴安岭里的熊瞎子更罕见。
他于是留下来,死不急于一时,毕竟他以后要死很久,沉在海底很多年,跟丑得不见光的深海鱼做邻居,想必没有什么惊喜。而陆青昨夜做了道啤酒鸭,他没吃过,尝着挺不错,陆青不舍得浪费,喝光了剩下的半瓶啤酒,醉得两颊熏红地傻乐,也很可爱——他挺惊喜。
不过任他赖皮赖脸地耗在人家家里,也赖不了太久。等到了开春,陆青也该听说他背后那摊子陈年破事了,那眸里不明来由的爱意再炽烈,届时也会冷却成冻冰,到那时候,安知山就该走了。
然而,那也全是几个月后的事了,安知山从不将时间抻成长绳,他将岁月捻成细沙,有一天算一天,欢喜一时算一时。
这会儿,他心无压力地上了楼。
老旧居民楼隔音不好,楼梯上的脚步声听得清晰。陆子衿听准这是安知山来了,在他开门之际绕过她哥的堵截,扑到了旁边,并且小猴上树似的,一溜儿爬了上去。
安知山单手抱起了子衿,看看怀里累得面红耳赤的小丫头,再看看旁边扶着膝盖弯腰直喘的陆青,不明就里:“大早上这么有精神?”
陆青抬看一眼,先笑他:“大早上?小安同学,现在十二点啦。”又好气好笑地瞪了眼子衿,“你以为有靠山就能饭前吃零食了,是吧?”
安知山这时才看清子衿怀里还抱着半包薯片,腮颊鼓囊囊,一半是赌气,一半是薯片,“就吃了一点点!”
陆青直起腰:“还一点点,两点点也不行。不信你问你知山哥哥,饭前能不能吃零食。”
陆子衿睁着大眼睛,星光闪闪地央着安知山,还讨好地掏出枚最大的薯片送到了他嘴边,然而安知山嫌热量太高,不肯吃,并且对子衿的阿谀谄媚做了无用化处理。
“听你哥的。”
陆子衿小脸都皱了:“啊——为什么啊?”
安知山把她放下来,弯身换鞋:“因为我也得听你哥的。”
陆子衿嘟嘟哝哝,满不服气:“知山哥哥你比我还听话。”
安知山换好了鞋,没觉着自己真听话,但从陆青略微赧红了的脸色里,悟出些得寸进尺的可能,于是他嘴上回着子衿的话,面上却噙笑望向陆青。
“我是听话啊,就看你哥愿不愿意给点儿奖励,好让我给你做个榜样。”
陆子衿听不懂话里有话,只是大失所望,将薯片塞到安知山手里,摇着脑袋回屋了,“什么奖励呀?反正我哥只会奖励你一盒新的小皮筋。”
小朋友回屋了,安知山走到陆青身前,微微弯身,轻声讨巧来了。
“怎么样?你给我点好处,以后我保证和你统一战线,嗯?”
挨得太近,姿态倾压,陆青抬眸看他,不由自主地嗫喏:“你想要什么?”
安知山几乎没正面回复过任何问题,对什么都是以问代答,借力打力:“你想给什么?”
安知山眼型狭长,眉骨俊朗,鼻梁又十分挺拔,笑时愈发显得眸眼像汪月牙潭,深不见底,盯久了就坠进去,活活醉溺。
陆青扭开视线,瞥到了沙发,慌张间口不择言:“要不然……”
安知山饶有兴味:“要不然?”
陆青:“要不然你今晚睡我屋里吧。”
饶是安知山也错愕了,以为陆青是纯情小鹿,认识半个月了连手都没牵过,没成想这么放得开。
安知山失笑:“你……你确定?想好了?”
陆青有些困惑:“这有什么想不好的,我又不是没睡过沙发。”
安知山:“……”
合着奖励就是奖励他睡一宿床。
安知山无话可说了,效仿着子衿,大失所望地摇脑袋走开了,“还不如给我小皮筋呢,我以后要是把头发留长,还能扎个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