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木雕泥塑似的,站在铺天盖地的大雪中,麻木至极。天太冷了,冻得他一颗心顺着纹路碎裂了。
想起当年妹妹刚出生,妈妈点着妹妹的小鼻子,笑得温柔如春,说,子衿,子衿,青青子衿。爸爸牵住他的手,大笑着将一家人全搂进怀里。陆青挤在爸爸妈妈的怀抱中,垂头就是妹妹稚嫩的脸蛋,他满身心都是爱,那时觉得,全世界的幸福汇聚起来,也就是这样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父母文化并不高,用上学念书时最钟爱的诗句来为一双儿女起名。
如今父母没了,子衿要走了。陆青想,如果子衿非但要改姓,还要更名,青青子衿,青青子衿,缺了子衿,那他还算什么呢?
子衿死死扒着车窗,哭得撕心裂肺,亲戚在后面变着法儿哄她,说带她买玩具,带她去大房子,带她买好吃的。
子衿哭得嗓子都劈了,什么都不答,只是嚎啕着叫哥哥。
父母出殡的这些天,她成日缩在陆青怀里,不是哭就是睡,即使睡得再熟,手也紧紧攥着他的前襟,分毫不松。她想找爸爸妈妈,可只找得见哥哥,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以后只有哥哥了。
可如今,哥哥也不要她了。
亲戚听烦了,本以为他们家的小孩乖巧,没想到这么能哭。她生拉硬拽地要将子衿塞回车里,要司机开快点,别慢悠悠晃荡了。
车窗上升,子衿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沿,不肯放,用力太过,尖尖的小指甲都发白了。
而后,突如其来的,外面也有一双手扒上窗沿,又不管不顾重重锤在窗玻璃上。
是陆青。
不知是子衿的哪声哭喊的哥哥唤回了陆青的神魂,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在铸下多么难以悔改的大错。
他直接伸手进车内,揿着摁钮将车窗降下,然后将哭得发抖的子衿抱出来,抱到了怀里。
亲戚反应过来,当然千般万般不肯,下了车对着陆青先是劝,而后气急了,连嚷带骂,连撕带扯,到手的“后代”没了,这令他们恼火得简直想要硬抢,更想对陆青上手揍,上脚踹。
陆青岿然不动,牢牢搂住子衿,任锤任打,张嘴只是不停地喃喃,对不起。
毕竟是亲兄妹,亲戚总不好真的明抢,啐了又啐,气过半晌,就骂咧咧上了车,扬尘而去。
之前打包好的行李也被丢到了脚边,陆青捡起来,抱着伏在他肩头啜泣的子衿,慢慢走回家。
子衿抽噎着,说,哥,我们回家吃、吃面条吧。
陆青用力搂了搂她,同样也要很用力才能将嘴角扯出笑,嗯。
那夜的雪真是大,风饕雪虐里,两个人回家去,却只留下一串脚印。
他们都没有了父母,他们从此开始相依为命。
第18章山不就我我就山
讲完故事,陆青打了个寒颤,因为觉得这仿佛真是个故事,和自己半分半厘的关系都没有。
分明只是两年前的事,可再度回看,恍如隔世。那些无济于事的哭声与眼泪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不知是他抛弃了过往,还是过往抛弃了他。
故事很悲苦,也很凄楚,听得安知山发出叹息。周遭太挤,挤得车速缓慢,他目不斜视,望着前路,将陆青的手牵起到唇边,轻轻地亲吻,“小鹿真是辛苦了。”
陆青被这动作惹得心游神荡,却又不知道作何反应,因为不知道安知山是真心安慰还是借机揩油。
他就只好很乖地放任动作,待安知山撩拨够了,放了他,他才讪讪收回手,偷偷摸了一摸,指背还留着麻酥酥的触感。
安知山佯作无知:“那你会后悔吗?”
陆青想了一想,答道:“的确是后悔过的。”
安知山有点儿诧异,可陆青旋即说,“不过当然不是后悔把子衿留在身边,而是后悔当初竟然想过要把子衿送走。”
子衿睡得纯熟,浑不知事,是活在爱里才能滋养出的一派天真。
陆青说得云淡风轻:“我和子衿是家人,家人应该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吧,所以只能有死别,不能有生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