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山低头看自己,就见浑身上下都狼狈,本来就别无优点,这时连相貌都没有,那简直就没有丝毫可取之处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试一试,不试不甘心,会不甘心到死不瞑目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随手蹭掉了眼泪,后背离墙,他往前欠了身子,竭力显得不那么颓唐。
他凝望着陆青,很认真地说:“小鹿……”
落地又改口,觉得自己是铸成大错,“小鹿”的称呼不该他叫了。
“陆青,你觉得这个公寓怎么样?我把它给你好不好?我在上京也有一套房子,那套也过户给你,可以吗?对了,你之前说喜欢那辆车子,那我把它也给你吧?”
陆青不明所以,还没待问,安知山就忽然一笑,宛如鬼灯一线,真像要疯了。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有一点,陆青,求求你了,你别赶我走。”
陆青怔愣了,安知山虽然在笑,可求得没有丝毫玩笑含味,倒仿佛是卑躬屈膝,真在乞求了。
安知山的确是在乞求,他以往要面子的,可此刻无所谓了,如果要面子的代价是被小鹿抛弃的话,那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心无负担,坦然继续道:“如果你真的很烦我,那要打要骂都可以,别赶我走就好。我可以从家里搬走,不会一直……”
陆青听不下去了:“够了!”
安知山一怔,旋即眉眼黯淡,以为连臊皮没脸都不管用,陆青厌恶透了他,已经厌恶到不愿意收留的地步了。
可没想到陆青话锋一转,低声问他:“你为什么要道歉?”
安知山垂眸,心知肚明:“因为瞒了你。”
陆青惨笑一下:“对,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你的确该道歉。你瞒了我这么大的事情,何止是王八蛋,简直就是王八蛋!但是……”
陆青咬了咬嘴唇,眼圈通红:“……但是要是因为那些人对你做的事而道歉,那你根本就不该道歉!”
他还想说,可气息颤抖,到底没忍住,哭了出来。泪水顺着腮颊往下淌,连绵不绝,像有火焰烧融了一万座冰山。
陆青心疼得要死了,他没法去想象安知山的境遇,因为太委屈太无望太难熬了,单是想一想他爱的人受过那些要命的罪,他就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安知山手上残有没洗净的血迹,可还是犹豫着抬了起来,见陆青没躲,便为小鹿擦了眼泪。他声音很轻,是泠泠冰山碎掉又坠海的一角。
“对不起。”
陆青哭得更凶了,他跪下身子,去拥抱了安知山,拥得太紧太用力,简直能勒碎了骨头,然而安知山忐忑受用了这份疼痛的亲密,并从中领会到了十足的安全感。
陆青哭得语不成句,想起方才在门口耳听的那些话,却又愤恨得要咬牙。
“知山,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根本没有错,你不要,也不该说对不起。”
安知山没吭声,仿佛也并没听进去,只是小心翼翼地回拥住了陆青,很贪恋地埋进了小鹿的颈窝。
感受到他的温度和气息,陆青愈发委屈——不是自己委屈,而是替安知山感到委屈。他回想起初见安知山,当时以为这人只是混不吝,只是荒腔走调,却不知道他经历了这不为人知的许多年,已然连心绪都被磨平了,没有委屈苦涩痛苦忧愁,只是个空心的泥塑木雕。
而自己,陪着这么久,口口声声说了这么久的喜欢,却对这些一无所知。
陆青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捧起安知山的脸,双目相接,他格外郑重地发誓道:“知山,我不会走的。”
他其实不懂安知山的脑回路,之前还能揣测着猜一猜,可事到如今,安知山疯得愈发厉害,他也就愈发糊涂搞不懂了。
可搞不懂也没关系,安知山不明白那些最简单的爱与情之间的逻辑,他可以耐下心来慢慢讲给他听。
正如安知山当初教自己该怎么处理睡莲杆的易折易弯,他也能教安知山,明明只是两颗软弱心脏的互相傍近,煨出来的爱情何以会坚不可摧。
陆青跟他贴着额头,想说心疼,想说怜爱,也想说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