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你了?”楚宓笑了笑,“我说了啊,你的本子是刚好漏下了呀。”
“你…”
楚宁眉头蹙紧,上前一步,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衣角。
“宁宁,你别冲动…”拉她的是宋菡之。
在楚家这些事之前,宋菡之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三个月前楚宁亲眼看到她和楚宓走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在那之后,宋菡之再也没理过她。
“快上课了,都干什么呢?”
班主任杨雪的声音在人群最外围响起,里三圈外三圈的学生都散开。楚宓也怕老师怪罪她,飞快坐下来,装模作样地拿起笔。
只有楚宁还双腿灌了铅地站在原地。
宋菡之拉她的衣角,她也像是感觉不到似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段时间受的委屈都到了嘴边,就要说出来了。
谁料,杨雪比她快一步,向她招了招手。
看向她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心疼,随后轻声开口:“楚宁,你跟我过来吧,你家里有点突发状况…接你的车在校门外,你快点回去吧。”
一瞬间,全教室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楚宁没看任何人,也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她,疑惑、好奇、八卦…左不过这些眼神,都是同学,他们倒也不是真的盼着她家发生什么意外,不过是座上客想寻乐子罢了。还有什么比得天独厚娇贵小公主,从天堂跌到凡间,更有意思的事?
人的本质,都是想看完美被打碎、被玷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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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像一张绵密大网,压得人感觉窒息。
楚宁两手空空,书包也没拿,指尖扣着电子表的胶皮带,印出一个个月牙形。
“张叔,家里怎么了…”她犹豫再三,还是问了。
张叔原名叫张岩,是家里的司机,从楚宁记事起,他就在楚家做事,是她很亲近的长辈,不会骗她。
可时到如今,张岩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这个口,他抿了好几下嘴唇,才说:“宁宁啊,你别怕啊,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说明现在有事,从张叔和杨老师的小心翼翼来看,事情很大。
楚宁迈着两条酸麻的腿,一步步往宅子里走。
楚宅是一座很典型的苏式园林,粉墙黛瓦,竹影扫阶,曲廊如工笔走线,九转回环。
雨水顺着檐口板瓦的底瓦,滑落而下,在清澈的池子里泛动涟漪,扰得锦鲤急游。
楚天竹是沪申艺术协会主席,美商在线,楚宅园子当初的第一版手稿就出自他手,建落时的细节也皆由他把控,论精美和细节,甚至不输给拙政园半分。
楚宁从小在这长大,看得久了,自然不觉得惊艳。
更何况今天是阴雨天,天光也渐暗,不是欣赏园林的最好时候。
她起初是走着,后来越来越急,干脆直接倒腾小碎步跑了起来。右眼皮一直在跳,心脏也随着脚步跳得越来越快。
转过最后一个连廊弯,再穿过一扇月洞门,就能看到他们住的二层别墅。
楚宁慢下来,雨丝绰约,她模模糊糊地能看见三个人影,楚天竹、樊兰,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先生,远远看,穿着一身板立的黑西装。
她在月洞门旁,距三人站着的庭前,还要跨一座石板拱桥。
隔得太远,楚宁听不到他们谈话内容,只看到樊兰捂着心口瘫靠上一旁的美人躺,楚天竹双手抓住那人的手腕,丝毫没犹豫地双膝下跪,像是在乞求着什么。
在楚宁前十五年的记忆中,不曾见过父母这样的一面,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
她下意识想过去,却被拦下来,楚宁转过头去看。来人是房秋美,是楚宓的母亲。
“婶婶…”
房秋美和他们家的关系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楚宁还小,其实不太能理解父母那辈之间的兜兜绕。见了她,只觉得见到了个亲人,松了口气。
“那个人是谁?爸爸为什么要给他…”
下跪。这两个字堵在她喉咙里,发生变得艰涩。
“你爸还没和你说?”房秋美不像杨老师和张叔那样想着照顾楚宁的情绪。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她都没有多喜欢楚天竹一家,更别提楚宁这个侄女了。
“你爸滥用职权、贪污受贿,一会儿纪检委的人就过来带人了,这园子估计也要被收,唉,怪可惜的。”
“不可能!”楚宁想都没想地否认。
房秋美讽笑了两声:“不可能?怎么不可能,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上面都暗中调查大半年了,该查的证据肯定都摸得透透的……”
楚宁没听她说完,一个箭步就跑了出去,冲进雨幕中。
氤氲的水汽打湿她的头发和校服裙摆,她仍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在石板拱桥上,她和那位一身纯黑的先生擦肩而过,他斯文地撑着一把雨伞,伞柄雕作狮头的样子,威严矜冷。
西装袖口下露出了一小段冷白腕骨,嶙然骨感,带着一丝不可玷及的疏清。
和楚宁急迫小跑着的姿态截然不同,他坦然、端稳、沉静,真皮琴底的牛津鞋拓下的脚步声,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