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校场外他目光所及之地,无不对他避退三舍,就连……也被岳母挽住胳膊。她对他收回了所有目光,未置一词,不再回头地与母亲而去。
“神祉近前。”
神祉嘲弄地抿唇,听圣上训示,回到皇帝面前复命。
他衣衫狼狈,发冠不稳,额前两鬓均挂有染血的打绺墨发,就连英俊不凡的面孔,也被溅上了几点凄艳的血珠。
但皇帝对神祉并无怜悯,而是充满嘉许,他看着台下恭谨忠诚的年轻将军,颔首抚掌而笑:“大将军忠勇无双,往昔只闻卿家在北虏战场的风采,未能一睹究竟,深以为憾,今朝大开眼界,也无遗憾了。爱卿护驾有功,不知可想要什么样的嘉赏?”
“护持圣驾属臣分内职责,不敢居功。”
“无需自谦,你勇武可嘉,今日若非神将军神勇无敌,白虎凶悍,冲将起来,伤人必多。朕适才令你与白虎厮斗,亦存了试探的私心,望卿家莫要生怨才好。”
但神祉拒辞不受,皇帝一时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赏赐,转眸沉吟问太子。
太子荀熙适才也分明看见了神祉爆发之下一闪即逝的蓝瞳,神思陷在恍惚当中,被皇帝叫破,他当即回过神,视线垂落,“神将军之勇,令儿臣也大开眼界。儿臣听闻,神将军素有爱妻之名,不如就赏赐将军良田宅铺,供夫人打理之用?”
齐王蹙眉,还以为太子出了个昏招。
不想皇帝考量之后,以为大善。
“照如此办,太子,你着手吧!”
“儿臣遵命。”
神祉负了一身伤,情绪低落地往行宫回。沿途,神祉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异样目光与窃窃的指摘。
或许人们以为只是私下的议论,神祉并不可能知情。却不知他的目力与耳力,和犹如野兽般的警觉,让他足以对身遭细微的变化了若指掌,几乎连微弱的气流变化都能有所查知。那些刺耳之言,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看见了么?他真是一头兽,好生可怕的一头野兽……如若不是这生可怖,也不能让茹毛饮血的北虏人都闻风丧胆,那可是吃人的长毛人!据说他们都怕他!”
“你们没看见他的蓝眼睛吗?汉人怎么能长这么一双眼,这是天生色目,还是恶灵附身?我到现在都还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人怎么能轻易而举地战胜一头数百斤的野生猛虎?以前我只在话本当中看过,还以为言过其实呢,原来这是真实可以的么?”
“总而言之这太可怕了。听说神祉这人在太子与齐王之间尚举棋不定,我等还是避而远之为好。”
私语声如潮水,令神祉心头涌起讥诮的嘲意,他故意作没能听见,加快步伐,往行宫汀香居回。
陛下派来的太医,为神祉简单处置了伤口,并下了几贴药,叮嘱他一定要吃,被野兽的利爪划伤,必须服用:“野兽掌中含毒,将军不可大意,这扶危散一定要按时服用,斑蝥攻毒逐瘀,雄黄解毒,麝香开窍,一日三帖,水酒送服,连服三日方可视境况选择是否停药。”
神祉提了太医开的药,道已铭记,才被太医放还。
只是伤口虽然处理,身上带血的衣袍却无处更换,他提着一串药回到汀香居。
他在夫人的院落里,摘了一片芭蕉叶将鞋底的淤泥处理干净。
才踏入寝屋,忽然鼻端嗅到了一抹陌生的檀香。
神祉的身形刹那间顿住。
夫人往日从来不爱熏如此浓郁的香料,但今日房间飘出来的本就浓烈的檀香里还掺杂了艾草的热烈气息,仿佛为了祛秽辟邪,将邪祟驱之门外,令鬼煞邪魂不得近身。
神祉僵立的身影停在门口,眉宇间起初只是浮露出错愕,慢慢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是了。祛的是他,避的是他,赶的是他。
神祉抬起袖口,凑近鼻翼去闻,衣衫间仍是一股冲鼻刺激的血腥味,连药味也无法掩盖,与温馨馥郁的暖房格格不入。
“夫人,我回来了。”
他静静地道了一句。
屋内只有净室里飘出来的水声,为他的话停住了。
杭忱音待在浴桶里,手足绵软,心差点儿蹦出嗓子口。
回来这一路上,阿娘一直在抚胸谈论神祉的可怕,“我们家也有三代为将,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但从没见过姑爷这样的……阿音,娘终于明白你的处境了,这姑爷委实骇人……”
杭忱音一笑了之。对于他们挑中的女婿,他们就应该自己看看。
看完之后,再评价自己是否以势取人,是否瞎了眼,为了虚无缥缈、看不见未来的前程将女儿推进火坑。
“阿音,你平日里是怎么同他相处的?你不会害怕么?你还,还和他同房?那,那必然是噬人一样的……我可怜的女儿!”
杭忱音望向近在眼前的行宫斗拱,垂目拎上裙摆,从从容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