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四周王纛高悬,禁军如林,偌大空地之上,两名肌肉发达的壮汉正兴奋地角斗,身上全是汗珠与泥浆,周遭不时传来笑音与叫好声。
杭忱音已经快要到了场外,神祉加快步伐追上夫人。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奔跑太快的缘故,他的脸很红,汗珠挂在额间,眼神却是清亮的。
在望着她笑,可能是讨好,是请罪,又或许是负疚。
杭忱音不欲探究,敛了眸子,思及昨夜情形,藏于披氅下指节微微发颤,“我只随便看看,夫君不必跟来。”
神祉道:“我听说了,今日岳父岳母会来。”
杭忱音诧异他是从哪儿听说的,抿唇不言。
神祉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我可以陪夫人一起吗?”
杭忱音沉沉地呼吸:“不熟。”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杭忱音抬眸,接着道:“夫君有别的公务在身,没必要陪着我,我阿耶阿娘能体谅的。”
神祉有些不听话:“可是……”
那毕竟是岳父和岳母,他也想争取一下。
毕竟这么久以来,他不是傻子,隐隐约约地也能有所觉察,夫人对自己与岳家碰面这种理所应当的人情往来持反对态度。
杭忱音扯了眉峰:“夫君忘了自己都答应过我什么,是全部都忘了吗?”
那双秋水般明净的乌眸泛出不耐、隐忍的神色,神祉再度僵住。
“……好。”
这一次他也不过去就是了。
杭忱音掠过他,没去理会他绯红的脸上挂满了失落与失望的神情,与绿蚁、红泥径直迎向父母的车驾。
杭家的马车也停在校场外东门,杭远道与鱼玄幽相继走出车厢。
杭忱音掖着双手在马车下立着,披氅微微吹起一角,丝丝凉意沁入,侵袭肌肤。待杭远道下车后,那股凉意径直酿作了寒气,她等杭远道走开两步,才上前扶住母亲。
鱼玄幽在女儿与侍女搀扶下走下马车,一握杭忱音的腕,皱了眉:“又瘦了不少。你没有好好吃饭么?”
又见女儿脸上的淡漠,丈夫压制不住的烦躁与懊恼,鱼玄幽道:“还在和你阿耶怄气?”
杭忱音摇头,任由母亲牵着手。
鱼玄幽叹息:“当年那事儿,你阿耶是做得过了火一些。但你都嫁了神祉了,就不要再想不相干的人,终归你和你阿耶是血浓于水的父女,他做事有些出格的地方,但出发点是为你好的。至于那个……”
说到那个女儿伤心的人,鱼玄幽自发地停了一停。
她望向杭忱音空空如也的身后,诧异:“你一个人,神祉不来?”
杭忱音始终沉默着。
鱼玄幽保养得当、丝毫看不出年岁痕迹的容颜,露出了不满:“这神祉也是不识礼数。到底是翁婿,一次又一次地不来、不见,像是刻意避着一样。阿音,你问过他没有,这次又是什么缘故?”
杭忱音淡笑,扯了下唇峰,看向身旁的杭远道:“夫君是陪同陛下左右的羽林将军,无暇见大理司直。”
杭远道闻言当即羞怒回头,“你……”
鱼玄幽连忙上前堵住夫君的嘴,安抚道:“不是说好了今天不生气的么?又忘了不成!”
说完拿眼睛瞪杭忱音:“你又挖苦你阿耶做什么?现今科举取士,世家的地位不比当年了,但远的不说,咱们零州杭氏,在武帝朝也曾经是辉煌一时的。”
明知现在是科举取士,世家做官的渠道被限之又限,但出身贵族的上人们还温着九品中正的旧梦,自恃身份,不肯应举,所以杭远道也就守着他所谓的“世家风骨”,凭借些许才学入职大理寺,官运一生看得到头。
至于母亲说的武帝朝时的“辉煌”,也没有人比杭忱音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武帝一生讨四夷、定六合,征战八方,功在不朽,对内修水利、著国书、大兴教化,是史书里极其光辉灿烂的一页。可他身上有一些地方引人诟病,就譬如说,因为武帝太过爱重皇后杭氏,而在当时给予了杭家男丁一些不可言说的便利之处,这种事情说来杭忱音只觉得“耻”,没觉得半分“辉煌”。
不错,所谓的“辉煌”,建立在女人的裙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