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赫然摆着太祖的牌位,竟然当着太祖的面阿谀奉承,可真是半点敬畏之心也无。恭维也就罢了,还是这么老掉牙的俗话,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章舜顷讥诮地笑而不语。
“章阁老可真是教子有方,御史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霹雳手段,颇有乃父之风啊哈哈……”
他的笑声被章舜顷眼里闪过的一道寒芒刺得戛然而止,官员突然意识到自己怕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立刻噤若寒蝉,可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的话错在何处。
一群人正目光相视,略觉尴尬之时,一位神宫监的宦官突然扑通跪在眼前,六神无主地张望,一时不知该请示在场哪位高官的主意,茫然开口道,“雷……劈……雷劈……”
“好好说话。”章舜顷本就不悦,厉声开口。
那宦官登时被吓得磕头在地,“不好了!明楼被雷劈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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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位居内红门之内,属皇陵后寝之地,距祭祀所在的享殿尚有一段路,矗立于巍巍方城之上,是皇陵的制高点。
此刻,重檐歇山顶被劈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所幸遇上大雨,雷火没有肆虐开来,偶有些烧焦的残木断梁经雨水冲刷,从檐下流淌出污黑的水,黄色琉璃瓦碎了一地。
群臣均面如土色,腿软无力,互相搀扶着才不至于出丑态。
“这是天怒啊!”有人痛心疾首地哀嚎一声,便晕过去不省人事。
章舜顷深深吸了一口气,敏锐地嗅出了雨水浇地的土腥味,木料燃烧的焦糊味,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眉心一凝,疾步冲上方城的楼阶,一路上不断有救灾的宦官和皇陵卫跟他擦身而过。
登上方城,明楼的残躯就在眼前,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烈,直冲他脑门而来。
仿佛一道流电划过,他蓦然想起方才雷声的不对劲之处,不是一道干脆利落的雷声,而是前后两道响声交叠,而那连雨水都掩盖不去的,无疑是硫磺的味道。
皇陵卫指挥使紧随其后赶来,祭祀之日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拱卫皇陵的天子亲卫,他的脸像在酱缸里泡了三宿一样,透着酱色。
章舜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有贼人潜入皇陵,用火药伪造天罚,即刻命人守住皇陵附近的关卡,仔细盘查,不要放过一个可疑人员。”
为了保障祭祀大典的顺利进行,皇陵卫严阵以待,将皇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宫城里是一道,再往外大金门是一道,最外层的下马坊又是一道,连周边山林也分段设了关卡哨所。
当明楼里外忙得人仰马翻时,在下马坊驻守的皇陵卫士兵尚不知祭祀大典出了这样大的乱子,还估摸着时辰已到,就等着送走这帮子朝臣,回卫所好好脱下这身累赘。
毕竟今日这雨实在太大,连头盔铠甲也被渗入了雨水,湿黏黏得忒不舒服。
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便见山道上跌跌撞撞冲下来个人,同样穿着皇陵卫的军服,不等他问便出示了腰牌,上气不接下气道,“祭典出了大事,雷劈中了享殿,不少官儿受了伤,皇陵里医士不够用的,得去城里寻大夫。”
士兵大惊,“好家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凝神一看,见同袍脸上沾着焦灰,似乎还有血迹,不免多问一句,“里头是怎么个情形?”
“来不及跟你说这些,别误了我的差事,里面的人死了一个,我都赔不起命。”
士兵不疑有他,摆了摆手让他走,余光瞥见他翻身上马,再一个转身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一道尚未被雨水冲刷的新鲜马蹄印。
他啧啧称奇,“这骑马的工夫,得是精兵营里的吧?”
钟山脚下,有一条通往城里的官道,两旁皆是葱茂的树林。
此刻,倾盆的大雨已转成迷迷蒙蒙的雨丝,蒸腾起一片雾蒙蒙的水气。若不仔细瞧,极容易就略过树林深处停着的一辆驴车。
陆炳驱马穿林,时而弯腰,时而腾空,连人带马穿过了枝杈横生的树林,毫发无损地抵达驴车旁边,居高临下地睨着蹲在驴车旁躲雨的人。
“事成了。”
那人蹬地起身,下巴往驴车上扬了下,“换衣裳吧。”
陆炳翻身下马,掀开驴车架上盖着的油布,垒得整齐的麻袋上摞着一叠青布衫裤。他直接当着那人的面开始卸甲去盔,剥去了显眼的战袄,就着中衣开始套衣裳。
额头上阵阵抽痛作祟,他用手去摸,沾了一手血,是方才引燃火线时被误伤的。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想略作包扎,抬起手臂时却陡然意识到不对劲。
身后一阵疾风袭来。
多年来刀尖舔血的日子已造就了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在满含杀意的刀锋擦上脖颈之前,他已闪身躲避开来,赤手空拳跟那人搏斗起来。
几个回合下来,局势陡然逆转,陆炳反成了持刀者,将匕首横在那人脖颈,刀刃极其锋利,刚贴上皮肤就汩汩地渗出血来。
他怒气森然,“你们竟然反悔了?”
那人死到临头,依然不输气势,露出鄙夷的笑容,“就你们这群蝼蚁,也配跟主子合谋?”
陆炳不自觉加重力气,悔怒交加逼红了他的眼眶,“王六他们是不是也被你们灭口了?”
利刃已经割破喉管,那人痛到说不出话,眼神里仍有讥嘲,陆炳再不跟他废话,一刀封喉,那人四肢乱颤几下就没了动静。
今日的走势,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原本的出逃计划,怕是特意为他制定的死局。
那大报恩寺那边呢?陆炳如遭当头一棒,眼前突然黑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