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鸣珂像是已在脑海中思索了无数遍,徐徐说着自己的盘算:“贱籍也可以赎身从良,我名下有些产业,任凭陈妈妈如何狮子大开口,也是足够的。只是可能要委屈你在先我的别院里住着,等我科举考出些名堂来,便可以求父亲让你正式进家门。”
弗筠几乎要下意识开口打碎他的幻梦,且不提将来国公爷的态度是个未知数,就连当下陈妈妈这一关也是难过的。
晓花苑不似寻常私人妓院,寻常的赎身从良在这里走不通,能堂堂正正地走出晓花苑的唯一方式就是委身于位高权重者,其余人便只能困在烟花地,要么红颜薄命,要么因年老色衰被舍弃。
若非无路可走,凌仙也不至于动了私奔的念头,可这些都是晓花苑的秘辛,不能为外人道。更重要的是,弗筠没有半点儿想当内宅妇人的念头,她还有未尽的夙愿呢。
拒绝的话就浮在嘴边,然而在见到徐鸣珂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时,弗筠又强行咽了回去。他既然愿意重振旗鼓再战科场,总归是百利无一害的,也不算是她耽误了他。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弗筠冲他莞尔一笑。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电闪,禅房为之一亮,而后就是直欲崩天裂地的轰鸣,让鬼神都为之惊骇。弗筠仍不住打了个颤,疑心是老天爷来惩罚她心口不一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徐鸣珂见她面色惨白,甚是楚楚可怜,捂住了她的耳朵,轻声道,“别怕,我在呢。”
弗筠环住了他的腰身,抹去了彼此之间的缝隙,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徐鸣珂终于不再紧绷,由她搂抱着自己。
两具年轻的身体,感受着彼此的节律。
“你的心跳得可真快。”弗筠贴着他的胸膛,声音瓮瓮得听不出情绪。
“弗筠——”
外间传来蕴着怒意的吼叫,弗筠赶紧松开了手,面色一阵慌乱,“是陈二来寻我了。”
“别怕,我去跟他说。”
弗筠半藏在徐鸣珂身后,由他打开房门,正好跟一脸怒容的陈二打上照面。
他在雨里淋久了,落汤鸡一般,头发一绺绺地贴在面上甚是狼狈,朝着弗筠怒目切齿,“你这臭蹄子,让我好找。”
徐鸣珂听到如此粗俗的话不由皱起了眉,难得地沉下脸来,“是我偶遇弗筠姑娘,邀她一叙的,你若要怪罪,便记在我的账上吧。”
不看僧面看佛面,徐鸣珂他自是得罪不起,只好将满肚子的怨气强行咽了下去,狠狠地横了弗筠一眼,“还不赶紧回去。”
徐鸣珂从房中取出伞,撑在二人头顶,“我送你。”弗筠正求之不得,自是欣然应下。
陈二走在前头,又回到了方才茅房,冲着里面喊了几声没人理会,暗骂了几句,使唤弗筠:“去瞧瞧怎么回事?掉坑里了?”
徐鸣珂站在檐下避雨,弗筠独自撑着伞进了茅房。凌仙人自然是不见了,还老老实实地照弗筠的吩咐,留下了被撕烂的比甲,伪造出被贼人劫走的假象。
“凌仙不见了!”她按照计划撕心裂肺地大喊。
陈二和徐鸣珂前后脚冲了进来,见她慌得六神无主,颤着声道,“她怕是被人劫走了,这还有被撕烂的衣裳呢。”
陈二遭不起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捶胸顿足叫苦连天,徐鸣珂勉强定了定神,“我派人去报官。”
足足三刻钟后,江宁县的捕快才姗姗来迟,同时带来了贼人潜入皇陵炸毁明楼伪造天罚以及临县衙役都被征调的消息。
徐鸣珂和陈二闻言都骇然不已,弗筠却发出了有些不合时宜的惊叹,“方才听到雷声也没过去多久,官府反应竟如此之快。”
捕头王石有些汗颜,自从皇都北迁后,应天府的班子确实懈怠了许多,他作为基层皂吏深有此感,就在不久之前,他也纳闷地问了一嘴上司,便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原样告诉给弗筠:“听说是今日主祭的那位御史,当场就发现不对劲,立刻着人搜查皇陵卫,这才发现了贼人的马脚。”
“哦?那位御史大人是谁啊?”弗筠问道。
王石挠了挠额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是章舜顷。”徐鸣珂出声替王石回答。
弗筠见他眼神微动,似是提及熟人的模样,正欲进一步询问,被陈二打岔道,“管他什么贼人御史的,反正又炸不到我们头上去。眼下就有个贼人掳了我们苑里的姑娘去,还请捕头帮忙找人呢。”
王石赶紧收住话兴,去茅房里探查。
这间茅房有半个茅草檐罩顶,地面一半干一半湿,湿处有一地杂乱的脚印,依稀能从大小深浅中分辨出男女来。还有一件领子被撕烂的比甲,躺在泥水里,腰部以下有一摊褐色的血迹,应是月事所致。此外,便无任何异常。
“奇怪。”王石自言自语,从茅房里出来逮着弗筠和陈二详细盘问当时情形,面上惑色愈重,“比甲都被扯烂了,应该是经历了一番挣扎才对,可从脚印又看不出任何打斗或反抗的痕迹。”
“今日这么大的雨,怕是有痕迹也被盖住了吧。”弗筠遮掩道。
王石沉吟片刻,语气里仍有几分犹疑,“是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这一片禅房有单独的院墙院门,与西边佛殿中间隔有围墙,有几道门互通,南边是正门,北门则直通后山。王石便吩咐手下沿着几处出入口,继续找寻踪迹。
弗筠本欲跟上,却被徐鸣珂拦了下来,“找人的事便让他们去做,先去用些斋饭,你不饿吗?”
经他一说,弗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下已过晌午时分,她只饮了两口茶沫子,腹中早已空空,便任由他招呼斋饭。
所谓斋饭并不是清汤寡水的青菜豆腐之类,而是精心安排过的素斋。什么素烧三仙、菱花映日、八宝金箱,把素菜做得活色生香,堪称珍馐美馔,弗筠不觉食指大动,比往日多吃了小半碗饭。
徐鸣珂见她没有被凌仙失踪的事影响到胃口,心安之余也划过了些微的疑惑。
吩咐小厮来收拾碗筷时,王石恰巧探查完回来,径直来找弗筠,摊开掌心道,“瞧瞧,可是你那位姐妹的簪子?”
弗筠见到那枚柱身沾了血污的簪子时,犹如当头被打了个霹雳,方才还气定神闲的脸色突然凝固不动,只觉心口突突振动,双耳嗡嗡作响。
她呆呆地看着那枚簪子,脑海中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凌仙怕是遭遇了意外。
这枚簪子她送给凌仙的告别之礼,簪头比寻常簪子都要尖锐,当时她还调侃,此簪除了簪发,还可以防身,没想到真的被她派上了用场。
“是她的,捕头是在哪里发现的?”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在北门外的后山。她怕是被人哄骗去了后山,或是中途被人砸晕迷晕,到后山又醒过来,所以路上才相安无事,只有在后山那一片留下了疯狂挣扎的痕迹,还有这枚带血的簪子。”
王石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推测,没发觉弗筠的脸上已经褪去血色,浑像个纸扎的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