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一听,眼睛都亮了。
“从前姜家的孩子都是念武学,还没出过监生呢。”瓷人一看姜令高兴,也跟着高兴,语气甚至都略显轻快,“姜家难得出一位监生,可要读出个名堂来,再得个一二功名的,好给那帮不争气的勋爵子弟都瞧瞧。”
姜令喜不自胜,连连躬身道谢。
“到时你身上有了功名,陆小将军也有军功傍身,待到你二人成亲本王必备一份大礼相贺。”说罢,温杳又用手指摩挲着酒杯杯壁,同旁边的姜含连连赞叹,“真好,果真是一对儿璧人。”
姜含赶紧一扯弟弟:“还不快谢过王爷!”
姜令再不长心眼也是勋贵人家出身,寻常的礼数还是懂的,立即明白自家兄长的意思是要他“行大礼”,于是立即跪下给温杳磕了头。
天子年幼,宁王才是大胤真正的太阳。如今太阳朗照何处,人心便趋向何处。有温杳这么几句话,便起码能保庆国公府与宣平侯府一代的荣光,让一众勋贵子弟好生艳羡——怎么自己当初就没能多与这位不起眼的十二皇子多多结交呢?
谁知道冷灶也有变成热灶的一天啊!
几番寒暄,众人也落座举箸,流水席对面的巨大戏台上锣鼓铿锵,一场好戏终于要拉开帷幕。
姜含今日请的这戏班子是新得的,正新鲜着。他指点着戏台,献宝似的同温杳道:“远归有所不知,今日这是一出新戏,戏班也不是咱们从前常听的那几个。这新戏自民间传开,一开始只有这个戏班子能演,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他们今日请来。”
姜含既这么说,温杳自然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态度,冲着戏台一扬下巴,只待开场。
岳旬刚和温杳在暗中眼神打了个来回,听姜含说新戏,忽然觉得背后毛毛的。分明是玩乐的事,可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新戏?什么新戏?
锣鼓响了三通,那正旦一甩水袖,娉娉袅袅登了场:“春波皱晴光潋滟,忽见那柳影间沉浮片片。”
这正旦出场开口那一刻,岳旬整个人如遭雷击,仿佛被这几句唱词当场劈成了齑粉,一寸一寸断裂在地。宴席之上,不好直接如土委地,岳旬只能撑着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熟悉的戏班子、熟悉的扮相、熟悉的宫调、熟悉的唱词。
什么新戏!这不就是《响翠传》!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能为了活着不大要脸面的人物,这话本戏本无论在薛家怎样搬演,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什么尴尬、什么难堪,通通没有那千字五两要紧。为了便于演员出演,调整词句时岳旬甚至自己扮上亲自唱过,不止唱过薛瑜,甚至有时还唱响翠。
可他从来没有在薛家以外的地方买过自己写的话本、听过自己改的戏,手上余下基本还是薛琮拿去印好送给他的样刊。
不为旁的,他写《响翠传》署的乃是“清风逋客”的名,同他岳旬什么相干!正经读书人谁会光明正大去看这样讲儿女情的风月话本,不都是私下里看。
让他亲自在席面上看《响翠传》,同当初薛琮让仆从当众念话本又有什么分别!
薛琮在书库中让仆从当众念话本时,岳旬只觉得同情,可到了今日,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如坐针毡!
迟来的感同身受没有丝毫用处,岳旬只觉得是那日他冷眼旁观导致今日遭了天谴。
更何况他这本《响翠传》中还有个欺男霸女的王爷!虽说戏本中这样的人物不算少见,他写得又隐晦,一般看不出来那王爷隐射的就是如今大胤的第二个太阳——不然那姜含是来找死的吗?
可温杳本就喜怒无常,心思难以揣摩,谁知他听完究竟什么想法。总归,台上的响翠薛瑜还没唱几句,岳旬屁股上就好似长了刺,实在坐不住了。
他赶紧扒拉了两口饭菜,先把自己肚子填饱,想着逮着机会赶紧开溜,就算是在园中乱逛也比现在这样好啊!
刚塞了一嘴饭,身边的姜令忽然跟陆明烟换了位置,小姑娘一本正经看着他往嘴里扒饭:“我同姜令的话讲完了,现在该同你讲。”
岳旬嘴里塞着饭,呜呜噜噜说不清话,只能点头。
“过几日我要去江北——庐州府。”陆明烟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太多表情,倒是岳旬惊讶之后一片了然,他算是知道为何方才姜令脸色不大好看了。
“女子袭爵,大胤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单凭宁王一个人和我身上那点救驾之功是拗不过朝堂上那群老头子的,我必须得用实打实的军功堆上去。原先我父亲所领西北军如今便镇守在庐州府,都念着我父亲大哥几分薄面,我去暂领,应不算多么艰难的事。”
“所以你不必太为我担忧,等去了我自有一番道理。”堪堪十五岁的宣平侯之女,提及这样的大事,眼中竟无一点忧虑,坚定而坦然,“若我去军中打探到任何有关辽东军的消息,必先写信来报你。我知你度日艰难,但我要说的这件事却只能拜托给你——父母亲眷皆不在,我朋友不多,但旬哥儿你一定算一个。”
“姜令遇事能想一想二却想不到三,还需得你帮我多看顾些。”
这样郑重,岳旬自然满口答应:“我是做兄长的人,自当对他多加照顾。”
谁知陆明烟竟然还要站起身来,同他道谢,岳旬立刻站起身忙道不敢。
陆明烟朝他一拱手:“不止是要谢你,你先别忙着坐下。”
言罢她伸出手来在岳旬和自己之间虚空一比划,露出一些满意的神色:“我确实是长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