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咸得发苦的眼泪唤醒了梅易的神智,他终于睁眼,看见李霁软软地躺在自己身下,泪眼朦胧,瞳孔涣散,仿佛死了一回。
&esp;&esp;梅易猛地松手,后脊蹿上一阵寒意。
&esp;&esp;李霁没动,手腕贴在脑袋旁的地毯上,湿|红的嘴唇微张,贪婪地呼吸。
&esp;&esp;梅易看着他,手从李霁起伏的心口摁着、往上,一把掐住李霁绯红的脖颈,没有用力。
&esp;&esp;李霁眨了眨眼,终于对上他的目光,然后抬起无力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腕,鼓励似的握紧了。
&esp;&esp;“……”
&esp;&esp;为什么要放纵我?
&esp;&esp;梅易怨恨地看着李霁,李霁噙着泪对他笑,仿佛他做什么都可以,那样的神情分明温柔,慈悲,恶劣……不知悔改。
&esp;&esp;为什么要放纵我……
&esp;&esp;“我喜欢你,梅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李霁鼓励他,又警告他,“你可以有秘密,但对我的心不许有丝毫保留。”
&esp;&esp;李霁的手往下,落在梅易心脏的位置。
&esp;&esp;“把它剖开给我看,后果我都承担。”
&esp;&esp;眼泪掉在李霁脸上,李霁睫毛微颤。
&esp;&esp;李霁简直贪心,他要一具行尸走肉必须表露喜怒哀乐,要一个想死的人必须活,要一个不会爱的人必须爱,要一个竭力镇压心中困兽的囚徒放纵过活,然后说,我都承担。
&esp;&esp;李霁简直贪得无厌。
&esp;&esp;李霁……
&esp;&esp;李霁啊。
&esp;&esp;李霁太好了,好得几乎称得上残忍,梅易凝视着李霁,窃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悲怜李霁这样好的人竟对他这样的人付出一腔真心,他心中悲喜交加,最后竟然不知是悲是喜,不知该悲该喜。
&esp;&esp;梅易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笑出了声,笑得止不住,笑得被眼泪呛得咳嗽不止。他的身体被李霁强横地撕开一道口子,那些积压多年的、数不清的阴暗和郁气洪流般倾泻而出,巨大的冲击力竟让他头脑眩晕,四肢瘫软。
&esp;&esp;他跪趴站在李霁身上,从来笔直的腰背一寸寸地委顿、佝偻,突然猛地一震,梅易抬手捂住嘴,血从指缝溢出去,滴在李霁脸上。
&esp;&esp;李霁眼眶撑大,茫然地看着他。
&esp;&esp;“别怕,”梅易的声音被脏污的手心捂住,闷闷的,他用眼睛对李霁笑,温柔又可怜,“我没病……我能治好。般般,你别不……”
&esp;&esp;梅易没力气说完,心怀不甘地倒在李霁身上。
&esp;&esp;李霁伸手环抱住他,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喃喃道:“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esp;&esp;
&esp;&esp;深夜,昌安帝从熊熊烈火中惊醒,他睁开眼,面前没有倾塌的栋梁,耳畔却仍然响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esp;&esp;但那夜的火中应该是没有哭声的,只有一颗颗平静坚冷的心。
&esp;&esp;昌安帝喘着气,呼吸放缓的时候,眼神也变得冷漠而平和。
&esp;&esp;“朕听见他在哭。”
&esp;&esp;值夜的福喜已然爬起来站在床帐外,没有接话。他知道昌安帝口中的“他”是谁,这些年昌安帝总听见“他”在哭,仍然困在那场大火中。
&esp;&esp;昌安帝静了静,说:“若水又出宫了吗?”
&esp;&esp;梅易今年出宫的次数比起往年实在太多,太频繁,仿佛宫外有什么值得他贪恋的存在。异常代表着情况,昌安帝明白,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事瞒他,而且是天大的事。
&esp;&esp;这件事和那些他们不愿提起、心照不宣的往事无关,但一定是昌安帝无法容忍的事情。
&esp;&esp;在这一瞬间,昌安帝想起了李霁。
&esp;&esp;雍京、这座皇宫唯一新鲜的“变数”。
&esp;&esp;漂亮光彩,张扬放肆的李霁。
&esp;&esp;纵然看似不可能,说出去惊掉下巴,但昌安帝十分明白,这世间最无理言说、引人弥足的便是那个“情”字。
&esp;&esp;昌安帝平淡的问话一落地,福喜心中一跳,后背一瞬间覆上寒意,语气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esp;&esp;床帐被掀开,昌安帝苍老浑浊却精明的眼神落在他脸上,“出什么事了?”
&esp;&esp;“……”福喜知道瞒不住了,猛地跪下,“先前小院那边传来消息,颜先生被梅府的人请走了,说是掌印突然呕血昏迷了!”
&esp;&esp;梅易的身子一直不好,而且他自来不把身子当回事,明明位极人臣,却自视命如草芥。从他到海隅身旁、或者说往昌安帝身旁走的这么多年,小病大病,小伤重伤,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次命悬一线,他从来都是一笑置之,自|虐般地轻贱自己,深夜叩门,可见这次事态何其严重。
&esp;&esp;福喜不敢抬眼看昌安帝的神情,但十分清楚,梅易不该有事情瞒着陛下,陛下也不希望梅易有事瞒着自己!
&esp;&esp;帝王的猜忌轻易便能毁灭很多东西,但帝王如斯强大,也有求而不得、悔而不得的东西,为着昌安帝,为着梅易,福喜心思一瞬百转,最终大着胆子、佯装惊疑道:“掌印近来频繁出宫,是不是因着身子出了什么变故,怕在您跟前露馅?”
&esp;&esp;昌安帝的表情变得茫然。
&esp;&esp;私心
&esp;&esp;“颜先生正在室内替掌印施针,不许旁人在侧,请王公公稍等。”
&esp;&esp;明秀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李霁匆忙回神,瞳光凝合,梅易苍白的脸重新变得清晰。
&esp;&esp;颜暮专心施针,面色沉静。
&esp;&esp;廊上,王福喜隔着紧闭的房门往里望,偏头轻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呕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