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不紧不慢地烹茶,偶尔碎发拂面,袖摆拂风,竟有先生的影子。
似乎察觉到他出神的目光,梅易偏头看来,目光和池子里的水雾一样,飘渺朦胧得让人抓不到痕迹。
仅这一眼,李霁便清醒了。
先生不曾露出这样的目光,他是落拓逍遥的野鹤,笑也自在,哭也自在。李霁垂眼,把胳膊往岸上一搭,把脸枕了上去。
梅易收回目光,继续煮茶。
俄顷,炉子熄了火,梅易倒了杯茶,往旁边一瞧,李霁趴在手臂上,从后颈到若隐若现的薄背都舒展着,果然已经睡着了。
他微微抬手,很快,殿内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直身网巾,松形鹤骨。
男人走到亭子前,俯身为李霁把脉,微微思忖,起身对梅易说了八个字:
“忧思成疾,郁结于心。”
这是心病,藏在如常行走的皮囊下,日益积攒,迟早有爆发的时候。梅易垂眸看着李霁恬淡的侧脸,这只野猫的心病太明显,首在太后。
大夫说:“心病还需心药医。”
梅易说:“心药已不在人世。”
“心病最难医,若求稳,治到最后身子垮了,病情也或许好不了甚至更严重。”大夫说,“若求快,不如直接药傻。”
梅易说:“你倒是仁心仁术。”
“六根不净,所以不得安宁。”大夫直视梅易,意有所指,“翩翩美少年,死了可惜,疯了可惜,傻乎乎的至少快活,至少长久。”
梅易恍若未闻,“傻了便不是李霁了。”
“原来他便是……”大夫低头看向李霁,目光变得怅惘,“惜芳养了十七年的孙儿。”
若是李霁清醒,定然诧异眼前这人竟能直呼太后的闺名。但他睡得太沉了,自从祖母离世,这是他头一回睡得如此香甜。
睡梦里空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他仿佛置身云端,被轻盈柔软的云雾托着,浑身轻飘飘的。
醒来的时候,眼前的光黑沉沉的,耳边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李霁盯着床顶发了会儿呆,说:“下雨了。”
“天要冷了。京城每年这时候都多雨,下一场,便冷一分。”
李霁撑着床坐起来,循声看去,几步外的圆桌旁,梅易坐在那儿写字,他无论何时都背直腰挺,像是永远不会弯曲佝偻似的。
李霁把腿一盘,说:“可惜了,没喝到老师的茶。”
梅易在批李霁的答卷,昨日事忙,没来得及,“只是普通的清茶。”
李霁翻开被子下地,拿起挂在架子上的那件玄色茱萸罗袍穿上,和那双布靸鞋一样,仍然是完美贴合他的尺寸。
哪来的尺码?为什么让他“睡着”?之后对他做了什么?谁把他从池子里转移到这里的?谁给他换的衣服……有太多的问题可以问,但李霁一句都没问。
他收拾好自己,朝梅易笑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学生应该有奖励,若下次我的策论有进步,老师可要煮今日的茶叶给我喝。”
他抬手挥了挥,那是“再会”的意思,跨出了禅房门槛。
浮菱和姚竹影等在外面,见李霁出来,一直竖着偷听禅房动静的耳朵终于耷拉下来,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等他们走后,金错进门说:“没想到九殿下走得如此干脆利落,要不要拦一下?”
他本以为以李霁的作风,应该会留下来和梅易说会儿没规矩的话。
梅易重新垂眼批阅答卷,“他若乖,便不会牵扯其中。”
若不乖,正好施以教训。
金错颔首,“明白。”
第18章陷阱
李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出来,那是种很迷糊的感觉。
他回到先前和裴昭分别的地方,空地被秋雨占据,乐伶们已经不在了,只廊上一间禅房前站着裴家的侍卫。
李霁过去便听见门内有嬉笑调情的动静,裴昭的亲卫向他见礼,面上似有些犹豫。
李霁轻声问:“有事?”
亲卫本来纠结,见李霁主动开口,索性把心一横,小声说:“和小侯爷进去的那个乐伶,一看便知是被人弄……咳,精于此道的。”
他措辞委婉,李霁却听懂了,亲卫怕自家主子把别人养的小情儿睡了。但以裴小侯爷的地位,能让亲卫有此顾虑的“金主”不多。
果然,亲卫说:“那乐伶腰间的络子像是宫中的样式,但属下也不敢确定。”
“我进去瞧瞧。”李霁看了眼姚竹影,直接推开禅房门,亮声说,“佛门圣地幽会,好有情趣。”
“这要是已经办上了,非得被这一嗓子喊废了不可!”
屏风内响起裴昭的嚷嚷。
“好说,我负责。”李霁笑着绕过屏风,木床上,少年搂着裴昭的脖子坐在他怀里,露出一片被揉红的肩膀胸脯,一双春水盈盈的杏眼怯怯地看过来。
裴昭一面“心肝宝贝儿”地哄着床上的,一面求着床旁边的,“哎哟我的祖宗,您先出去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