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在樱珠的木妆奁盒子里躺了许多年。直到某一日,周玉福无意得见,才问起。然而樱珠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含糊着,可有一个景象却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她来到洞溪村以后见到的第一场雪,白茫茫一片,覆盖了一切。
山、水、田,都陷在一片纯白里。
“那是一场雪。”
她的话困惑了周玉福。
可是樱珠自己确实知道,这场情窦初开的大雪正是掩埋了所有的所有,万千的生灵都寂静着,只剩下她一个。
她狼狈地在一片白光中寻找前行的路,但那些脚印车辙都已被埋藏了。
她记得大雪之前人们还在敲锣打鼓地准备冬藏,可第一片雪花落在黄色的皮肤之上后,就连声音也匿迹了。
她确信了,那就是一场雪。
雪花是阿爹灵魂深处永无止境的贪欲。
她想,她应该早些清楚的,没有一个冬天只会下一片雪,而且,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悄然无声。
在樱珠阿爹失踪了三日后,他突然乘着牛车回了家。
他已全然恢复成之前的模样,头干枯散乱,在胸前背后成着缕,脸上黑一块黄一块,还蹭着不知什么的污秽。
他坐在院中草榻上,闭着眼,仿佛睡了,头一点一点的。
他失踪的几日,樱珠没出门寻他。
村子里有关他的议论也停止在“他又上街耍了”,过不了几日,新鲜的事情出炉,村中大伙的闲言碎语已然变成了“谁去敲了村里寡妇小花的门”“谁家的地旱了”“谁家要娶亲”。
在街上碰见樱珠阿爹已不再是稀奇事,急得上火的似乎只剩下安娘。
安娘日日在田头守着樱珠。樱珠一扭头就能瞧见,田边的小树下,她穿着花布衣裳探着头张望着。每每视线交错的刹那,樱珠总是挪开目光。
安娘绞着手帕要同樱珠说话,可樱珠却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么,只好快步离去,徒留安娘追在身后。
直到某一日,安娘站在樱珠家门口。
樱珠拎着竹篮,准备低着头匆匆进门时,安娘那双细嫩白皙的手拦住了她。
樱珠抬头就撞入安娘那焦灼的眼神里,而眼前的人愈为她担忧,她心里的那种懦弱就愈地疯长,直到最后彻底封住了她的嘴巴。
“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安娘的声音细弱但坚定,她抬着胳膊,问道,“你知道他找我哥哥找了几次么?”
樱珠别开了眼神。
“他看得见你,却找不到你,像是了疯。他来找我哥哥,隔着窗子问我,能不能同你说上话。可你也知道,这几日你在路上都避着我与他走。他知道你看了那封信,可你又为什么不说话?”
樱珠默然。她走进门,关上院门,插上门闩。
然而,隔着这样一道薄薄的木板,安娘的声音如细丝般穿缝而入,因为震撼樱珠而清晰“你恨我。”
“你恨我那日同你说了你阿爹的事,对么?因为你同我说过,你阿爹会好好照料田地,会好好的跟你过日子。可是,我告诉你,我哥哥在赌坊附近又瞧见了你阿爹,你生气了。那些他说过的话,都再不能成真了。所以,你恨了我。”
“你恨我不是因为我说了假话,你恨我是因为你知道那是真话。因为是真话,所以才值得恨。可是,你恨我不要紧,你连那个喜欢你的人也要恨吗?”
樱珠的动作停滞了。最终,她还是放下了门闩。她打开门,这扇门因为年久的风吹日晒而吱呀作响,樱珠在一片阴影之中对上了安娘的眼神。
“你不必再来了。”
樱珠像逃一样地关上了门。
当沉重的门闩被推上木门的那一刻,她的心里知道她正在关上这扇友情的大门。
可是她吐不出来什么,哪怕是最简单的我没事都无法从齿缝之中溢出一个气音,她也想神色如常地回复他人,可是她比谁都清楚,她的世界正在一分一秒地坍缩,正如朝升暮落的太阳的度。
安娘在门外敲门,一面敲一面问“樱珠!你真的甘心吗!”
樱珠捂起耳朵,抱着头,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躲进了屋子里。
她不敢再听见什么,也不想再见到什么,除开这间屋子,她无路可去。
她扑一般地冲到家里的米缸边,颤抖着身体打开阿娘留下的那只妆奁匣,里面装着樱珠阿娘的银簪子和樱珠阿爹带回来的樱桃绒花,她一手握住一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她拼了命地把这些东西往心口按,直到感觉手中的那些东西都变了形,才缓过劲来。
樱珠呆呆地看着,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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