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赵重山的目光,落在了姜芷脸上。
姜芷的心,早已揪成了一团。胡人南下……这个她只在话本和父兄偶尔的谈论中听说过的、代表着血腥与灾难的词汇,如今竟真的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们这个刚刚落脚、风雨飘摇的“家”的头顶。她看到了丈夫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凝重与肃杀,也听到了他一道道冰冷急促的命令。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要生了。
她想问,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不容打扰的决断,她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握紧了春燕搀扶着她的手,挺直了腰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重山,需要我做什么?”
赵重山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他快而清晰地说道:“你带着岳哥儿、承疆、安歌,还有春燕,立刻搬进那间我们之前看过的、堡墙东北角那两间相对完好的土坯房。就是王栓子他们原先住的地方。何川会派人帮你们加固门窗,用毡布堵死缝隙。你们就待在里面,无论外面生什么,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粮食、水、还有你的药箱,都带进去。我会留两个最可靠的亲卫在门外守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丝,却更加沉重:“阿芷,照看好孩子们,也……照看好你自己。外面的事,交给我。”
姜芷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千万小心。”
赵重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大步向着正在紧急布置防线的韩毅走去。
姜芷站在原地,看着丈夫挺拔却沉重的背影迅融入忙碌慌乱的人群中,听着周围骤然响起的、带着惊恐和急促的号令声、奔跑声、器械碰撞声,感受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大战将临的压抑与肃杀,还有……头顶那越来越低、越来越黑的、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强迫自己转身,对同样脸色惨白的春燕道:“春燕,快!回去收拾东西!只带最紧要的!粮食、水、药箱、孩子们的厚衣服和襁褓!其他的,都留下!岳哥儿呢?快去找岳哥儿!”
岳哥儿原本正在不远处,帮着何川指挥几个半大孩子搬运一小捆柴火,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脸白。
“岳哥儿!过来!”姜芷提高声音喊道。
岳哥儿如梦初醒,连忙跑过来,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娘,怎么了?爹爹他……”
“别怕,听娘的话。”姜芷蹲下身,用力抱了儿子一下,在他耳边快而清晰地说,“有坏人可能要来,爹爹和叔叔们要去打坏人。我们现在要搬到更安全一点的屋子里去。你是哥哥,要勇敢,要帮娘照顾弟弟妹妹,还要听春燕姑姑的话,好不好?”
岳哥儿看着母亲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惶的眼睛,小身体微微抖,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将母亲的衣角攥得更紧:“嗯!我勇敢!我帮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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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姜芷起身,拉着岳哥儿,在春燕的搀扶下,快步向大帐走去。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小腹也传来一阵阵不适的紧绷感,但她死死忍着,不让自己的慌乱影响到孩子。
营地,已经彻底乱了起来。但乱中,又隐隐有一种被强行拧起来的、脆弱的秩序。
韩毅的吼声在四处响起:“快!把车推过来!堵住那个缺口!”“拒马!拒马摆成一排!”“弓箭手!弓箭手到这边来!”
石铁头点齐的一百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沉默而迅地冲出营地,消失在北方昏沉的天色和起伏的雪丘之后。侯老四的五十名斥候,也像撒豆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四周的荒野。
匠户和流民青壮在何川的呼喝下,手忙脚乱地加固着帐篷,搬运着石块木料,在营地外围挖掘着浅坑,埋设着削尖的木桩。妇人们被组织起来,在几处临时垒起的灶台边,拼命地往锅里添水、加米、加盐,柴火不够,就直接将一些不太紧要的、破损的车辆、箱笼拆了当柴烧。浓烟混合着蒸汽,在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升起,又被越来越低的气压压得散开,更添几分混乱与不安。
那三十七个黑水堡幸存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他们似乎对“胡人南下”有着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好几个原本就虚弱不堪的,此刻更是吓得缩成一团,瑟瑟抖,眼神空洞,嘴里出无意义的、嗬嗬的怪响。周氏、吴氏几个被姜芷刚刚组织起来的妇人,在何川的指派下,强忍着恐惧,连拖带抱,将他们往更靠近堡墙废墟、相对背风的地方转移。
整个营地,如同一只被惊扰的蜂巢,在死亡与暴风雪的双重威胁下,疯狂地、却又目标明确地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和对领命令的习惯性服从,暂时压倒了恐惧。
赵重山站在一段相对完整的、约两人高的残墙断垣上,这里视野最好,可以俯瞰大半个营地和北方的原野。韩毅陪在他身边,两人都沉默地望着北方。
风,终于又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呜咽的寒风,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哨音的、从极北方席卷而来的狂风!它像一只无形的、狂暴的巨掌,猛地拍打在残墙和营地之上,瞬间将之前所有的死寂撕得粉碎!帐篷剧烈摇晃,出濒临撕裂的呻吟;刚刚升起的炊烟被吹得七零八落;积雪被卷起,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咆哮的雪龙,横扫一切!
天色,在这一刻,彻底黑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末日般的昏黑。铅黑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无数密集的、指甲盖大小的雪粒,如同天河倒灌,疯狂地倾泻而下!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坚硬的、带着棱角的雪粒,打在脸上、身上,生疼!视线瞬间被压缩到几步之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狂舞的、喧嚣的、毁灭性的白!
暴风雪,终于以最猛烈的姿态,降临了。
几乎就在同时,北方的风雪迷雾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的、不同于风雪呼啸的声音——那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激烈的兵器碰撞声,和金铁交鸣的脆响!还有……人受伤时出的、被风雪割裂的惨嚎!
虽然距离还远,声音被风雪削弱得几乎听不真切,但赵重山和韩毅,几乎是同时,身体猛地绷紧!
石铁头他们,接敌了!
战斗,竟然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下,提前打响了!
“侯爷!”韩毅急声道,手按上了刀柄。
赵重山抬起手,制止了他冲动的请战。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穿透重重雪幕,死死盯着北方。那几声交锋,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更狂暴的风雪声吞没。但赵重山知道,那绝不是结束。
果然,不过片刻,风雪中,一道踉踉跄跄、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爬地从北方雪幕中冲出,几乎是扑到了残墙之下。是石铁头麾下的一个斥候,他左臂上插着一支折断的羽箭,满脸血污,嘶声喊道:“侯爷!胡骑!至少三百骑!披甲!有弯刀弓箭!不是牧民,是战兵!石……石校尉带人缠住了他们前锋,但……但对方人多,还有大队在后!风雪太大,看不清具体多少!石校尉让小的拼死回来报信!他们……他们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