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天,来得迟缓而羞怯。三月了,京城怕是早已桃红柳绿,朔方城外的旷野,却依旧是一大片冻土初融后、泥泞与残雪斑驳交织的景象。风依旧硬,刮在脸上,没了腊月里那种刀割般的疼,却带着湿漉漉的寒意,能一直钻进骨头缝里去。
但总督衙署后宅的庭院里,已经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背风的墙角,几丛枯黄的骆驼刺根部,倔强地冒出些许嫩绿的新芽。屋檐下的冰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滴滴答答、整日不停的化雪水声。天空也变得高远了些,不再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人头顶的铅灰色,偶尔能看到大团大团、被风扯得絮状的云,快地掠过。
岳哥儿的作息,随着北疆的节令和家中的新变化,悄然调整着。
卯时初(清晨五点),天还只是蒙蒙亮,他便会被外间轻微的走动声和低语声唤醒。那是父亲赵重山起身准备去校场点卯,或是巡视互市前的准备。他会闭着眼,听着父亲沉稳的脚步声、佩刀与甲叶极轻微的磕碰声、母亲压低嗓音的叮嘱,以及春燕端来热水、布巾的窸窣声响。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天开始的序曲,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等父亲离开,母亲通常会进来看看他。姜芷的脚步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厨房里带来的温暖香气。她会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或是替他掖一掖被角。岳哥儿有时会故意装睡,感受母亲微凉的手指轻柔的触碰。等母亲离开,他才真的彻底清醒,自己爬起来,摸索着穿上昨日睡前叠好放在床头的、带着皂角清香的里衣。
洗漱是在外间。铜盆里的水总是温热的,面巾是柔软的细棉布。春燕会帮他拧好毛巾,他自己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几把,又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力搓搓耳朵后面。北地水硬,用了胰子,脸上会有种紧绷绷的感觉,岳哥儿起初不习惯,现在也渐渐适应了。
早膳通常很简单,但一定是热乎乎的。有时是浓稠的小米粥,配上母亲腌的爽口酱菜;有时是羊肉汤面片,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花,再滴两滴喷香的羊油辣子;有时则是热腾腾的杂面馍馍,就着滚烫的羊奶。岳哥儿正长身体,胃口极好,往往能吃掉一大碗。姜芷总是坐在一旁,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眼神温柔,偶尔提醒他慢些,或是用布巾擦掉他嘴角沾的汤汁。
辰时(早上七点),是固定的读书时间。西席秦先生会准时来到衙署后宅专门辟出的一间小书房。秦先生是位年过花甲的老秀才,屡试不第,便在边城以教蒙童为生,学问不算高深,但四书五经的根基打得扎实,为人也方正。赵重山考察了几位先生,最终选了他,看中的便是这份踏实与方正。
书房里生着炭盆,不算很暖,但也不冷。岳哥儿穿着厚实的棉袍,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书桌是赵重山让人用边地常见的松木打的,厚重结实,漆成暗红色,桌面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那方周主簿送的旧端砚。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秦先生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儒生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他讲解得很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揉碎,不仅讲字义,也讲背后的道理,有时还会穿插些史书上的小故事。岳哥儿起初觉得这些“之乎者也”艰涩又无趣,远不如听父亲讲边关故事来得精彩。但秦先生很有耐心,姜芷也常对他说:“读书明理,是为你自己将来能立身、能辨是非。不要求你立刻全懂,但需日日用功,水滴石穿。”
慢慢地,岳哥儿倒也坐得住了。他记性好,先生教过的文章,读上几遍便能磕磕巴巴背下来。写字却是个苦差事。北地天寒,墨容易冻,手指也僵,一开始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像冻僵的虫子。秦先生要求极严,稍有不对便要重写。岳哥儿为此没少偷偷红过眼眶,但想到父亲练武时流的汗、受的伤,又咬咬牙,继续握着那支对他来说还有些粗的毛笔,在裁好的毛边纸上一笔一划地描摹。
一个时辰的读书时间过得很快。中间秦先生会让他休息一刻钟,喝点热水,活动一下手脚。这时候,岳哥儿往往会溜出书房,跑到正房那边,扒在门框上,偷偷看一眼弟弟妹妹。
过了百日,承疆和安歌的变化几乎是一天一个样。他们早已从那个只会吃睡啼哭的“小肉团”,变成了能对外界有更多反应的小小人儿。
乳母张妈和李妈是姜芷精心挑选的,都是朔方本地人,家世清白,性情敦厚,奶水也足。她们通常轮流当值,一人照看一个孩子,几乎寸步不离。
岳哥儿最喜欢看弟弟承疆。这小子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只要醒着,就很少安静。把他放在铺着厚厚羊皮褥子的炕上,他就能挥舞着小胳膊小腿,咿咿呀呀地“说话”,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追着屋顶垂下的彩色布条,或是窗棂透进来的光斑。你若拿个颜色鲜艳的布老虎在他眼前晃,他能盯着看半天,然后努力地、笨拙地想伸出小手去抓,常常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手脚朝天乱蹬,逗得岳哥儿捂着嘴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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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岳哥儿大着胆子,轻轻碰了碰承疆莲藕节似的小胳膊,软软的,热热的。承疆立刻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对上哥哥,非但没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岳哥儿心里那点因为练字被批评的委屈,瞬间就被这纯真的笑容冲散了。
安歌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她比哥哥安静得多,醒着的时候,常常是静静地躺着,或是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一双肖似姜芷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不怎么爱哭闹,饿了或是尿了,也只是细细地哼唧几声,像只柔弱的小猫。但她似乎对声音很敏感。岳哥儿在窗外背书的声音大些,她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姜芷轻声哼唱边地小调哄她时,她会慢慢停止扭动,专注地看着母亲的脸,然后渐渐合上眼睛睡去。
岳哥儿觉得妹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需要格外小心地对待。他不敢像逗弟弟那样去碰她,只敢远远看着。有一次,安歌不知为何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却哭得小脸通红,张妈怎么哄也哄不好。岳哥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母亲上次哼的歌,便学着母亲的样子,用还带着童稚的嗓音,磕磕巴巴地哼了起来。他哼得断断续续,还跑了调,可奇怪的是,安歌的哭声竟然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抽噎,含着泪花的大眼睛望着门口哥哥模糊的身影。
那一刻,岳哥儿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比自己射中靶心还要高兴。
午时(中午十一点),是午膳和休息的时间。秦先生会回家用饭,下午未时(下午一点)再来上一个时辰的课,主要是讲解上午学的文章,或是教他对对子、写字。
下午的课业结束后,便是岳哥儿一天中最期待的自由时间,也是他“课业”中新增的、最重要的一部分——陪伴弟弟妹妹。
他会先完成母亲布置的“功课”:把自己下午写的字拿给母亲看。姜芷无论多忙,总会放下手中的事情,仔细看他的字,指出哪里写得好,哪里需要改进,语气总是温和鼓励多于批评。然后,她会考问他几句上午学的文章,或是让他背一段。
“都记住了?”姜芷问,手里可能在缝补衣物,或是查看归云楼送来的账目。
“记住了,娘。”岳哥儿挺起小胸脯,流畅地背出“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姜芷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好。那今天岳哥儿帮了娘什么忙没有?”
这便是信号。岳哥儿立刻眼睛一亮:“我去看弟弟妹妹!”
他先跑到东厢房,承疆通常刚睡完午觉,正精神着。乳母张妈在给他换尿布,小家伙躺在炕上,手舞足蹈,嘴里“啊噗啊噗”地吐着泡泡。岳哥儿凑过去,拿起炕头那个彩色布老虎,在弟弟眼前晃动。
“看,老虎!嗷呜!”他学着老虎叫。
承疆的黑眼珠立刻追着布老虎,小手努力地抓挠,嘴里出“哦哦”的兴奋声音,两条小腿蹬得更起劲了。岳哥儿便小心地拉着他的小手,让他触摸布老虎毛茸茸的耳朵,感受那柔软的触感。承疆抓住就不肯放,往嘴里塞。岳哥儿忙轻轻拉开:“这个不能吃,脏。”又拿起一个专门给他啃咬的、用软木和干净棉布做的小圆环递给他。承疆立刻转移了目标,抱着小圆环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下巴。
看顾了一会儿弟弟,岳哥儿又轻手轻脚走到西厢房。安歌通常醒得晚些,或者正在被乳母李妈抱着,轻轻拍着哄睡。李妈会对他做个“嘘”的手势。岳哥儿便踮着脚尖走过去,趴在炕沿,静静地看着妹妹。
安歌的睡颜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小胸脯微微起伏。岳哥儿看着看着,有时会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小、这么软的人儿,就是他的妹妹。他想起父亲说过,他是兄长,要爱护、保护弟妹。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具体该怎么“保护”,但看着弟弟妹妹安睡的模样,他心里就觉得自己有责任,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情打扰到他们这份安宁。
有时安歌醒着,李妈会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动。岳哥儿就跟在旁边,小声地跟妹妹“说话”。
“安歌,我是哥哥。”
“你看,外面天快黑了。”
“爹爹快回来了。”
“娘今天做了好吃的饼……”
他说得没什么章法,大多是白日里的见闻或是琐碎的念叨。安歌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或是微微动一下小嘴,像是在回应。岳哥儿却觉得,妹妹是能听懂他的话的。
姜芷有时会过来看看,见岳哥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守在弟弟妹妹身边,或笨拙地逗弄,或安静地陪伴,眼中便会泛起温柔的笑意。她不会过多干涉,只偶尔提醒一句:“岳哥儿,弟弟还小,脖子软,抱他的时候要托住这里。”“轻轻拍妹妹就好,别太用力。”
这些细微的互动,成了岳哥儿每日生活里最柔软、也最鲜活的底色。书本上的“孝悌之道”,父亲口中的“兄长之责”,在这些笨拙的逗弄、小心翼翼的触摸和喃喃的自语中,渐渐有了具体而温暖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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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赵重山回来。他有时会先去书房检查岳哥儿的功课,问几句秦先生今日教了什么,考教一下他的背诵和理解。岳哥儿对父亲总是又敬又畏,答话时格外认真,小身板挺得笔直。赵重山话不多,往往只是点点头,或是简短地评价两句:“尚可。”“还需勤勉。”
但到了晚膳后,一家人在暖阁里团聚时,气氛便会松快许多。赵重山会抱过承疆,让他站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小家伙便兴奋地蹦跳,咯咯直笑。或是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安歌,听着妻子和长子说着白日里的琐事。岳哥儿也会趁机说起弟弟妹妹的“趣事”:“爹爹,弟弟今天抓住我的手指不放,力气可大了!”“妹妹听我背书,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昏黄的油灯下,炭火噼啪,孩子的笑语和咿呀声交织。窗外,是北疆早春依旧凛冽的夜风。屋内,却是被新生命和稚子温情充盈的一方小小天地。
岳哥儿的“课业”,就这样在之乎者也的诵读声、笔墨纸砚的沙沙声,以及弟弟妹妹的咿呀啼笑、母亲温柔的注视、父亲沉稳的怀抱中,日复一日地继续着。他或许还不完全明白“传承”二字的全部重量,但那份源于血脉本能的亲近与爱护,以及身为兄长悄然萌生的责任感,已如同墙角那不起眼的嫩芽,在这北疆的春天里,悄无声息地、却顽强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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