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此刻,苏韶宁眼前所见一切,恍若慢动作电影,帧帧缓放。
&esp;&esp;某种她无法掌握的情感,从心底深处窜长,深入四肢百骸。失重感霎时袭来,在她意识到之前,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以极快的速度向她倾覆而来。
&esp;&esp;视线翻转,她被抱起,移动过半间厅舍,置放到沙发上,整个过程思绪失灵、视觉失焦,耳中尖锐的鸣声持续轰响。只有时舜辰的脸孔,是她模糊的视野里,唯一清晰可辨的事物。
&esp;&esp;恍惚感觉到有隻手覆上她的额头。冰凉,带着粗糙的薄茧,让她缓缓地、一点一滴地,像重新开机一样,找回自己的感觉。
&esp;&esp;这不过是几分鐘的内在失序,竟感觉如此漫长。
&esp;&esp;当旁人问起她怎么了,苏韶宁以简单浮泛的三个字回应关心,吞嚥时喉间泛着苦涩的铁锈味,她勉力把句子道长一点。「……只是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有点晕眩。」
&esp;&esp;抓到了她回应的关键字,游母定调了她的状况是因为晕眩症而起。「晕眩症?要不要去看一下医生?」
&esp;&esp;「没关係,感觉好多了,」苏韶宁闭上眼,再睁开,「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esp;&esp;确实如此,那来源未知的震盪,从体内深处传来,掌控她的思绪知觉,又在片刻后消失无踪。她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挤出笑容安抚眾人的担忧,视线不自觉投向站立墙边的那一位成年男子。
&esp;&esp;游子鸣的哥哥,长住国外,今日是他难得回乡的日子。
&esp;&esp;和他的目光对视的那刻,苏韶宁倏地把头转开,无法承受那双猎者般的眼眸。深沉、炙热、乖戾,彷彿看见了深感兴趣的事物而无比专注,诸多情绪交杂,织就一张大网将她牢牢綑绑,她无从思考心慌的缘由,只能专注在呼吸上,如同往日上台比赛前的每一次,尽力平息心中翻涌的暗流。
&esp;&esp;苏韶宁婉拒游母开车送她回家的提议,坚决自行搭车返家。一行人走往公车站,拍点错落的脚步声在入夜的山坡路空寂回盪,只有唧唧的鸣声相伴。
&esp;&esp;李颂怡的公车先到了,她和馀下两人说再见的神态珍而重之,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在团练后的夜色下的分别。
&esp;&esp;苏韶宁和时舜辰维持沉默,但话语在脣边酝酿,两人同时开口,又乍然住嘴,他们对望几秒,苏韶宁先退让了。「你先请。」
&esp;&esp;「你会不会饿?要不要去吃点什么?」时舜辰的问题一出,食慾被唤醒,方才她只喝了点茶,半片饼乾都没碰,而如今腹中正闹着空城。
&esp;&esp;于是十五分鐘后,两人搭车下到市区,找了家连锁速食店坐下,不光是为了填饱肚子,苏韶宁更感觉到时舜辰有其它事想对她说,他问出的问题却是出乎意料。
&esp;&esp;「你曾经见过游子鸣他哥吗?」
&esp;&esp;苏韶宁一愣,给的却是个含糊的否认。「我记得没有」
&esp;&esp;「那不记得的部分呢?」
&esp;&esp;苏韶宁失笑。「不记得当然就不知道了啊!」
&esp;&esp;「说得也是。我记得的也没有过。」
&esp;&esp;「你记得?我没有见过的人,你要怎么帮我记不记得?」
&esp;&esp;「我好歹跟游子鸣同班过好几年,他家里的状况我略知一二。」时舜辰挑了根薯条。「他哥哥这几年一直待在国外,很少回来,照理说你应该没见过。」
&esp;&esp;「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我有没有见过他?」
&esp;&esp;「总觉得你见到他的当下,你的表情很不寻常。」
&esp;&esp;刚咬下的一大块汉堡卡在了喉咙里,苏韶宁喝了一口饮料,把过乾的麵包嚥下去。
&esp;&esp;「怎么个不寻常法?」她乾咳几声,又问。
&esp;&esp;「恐惧。」时舜辰说,「满脸的恐惧。」
&esp;&esp;苏韶宁后颈冒出几粒疙瘩,她撇头,身侧大片窗户衬着夜空光洁如镜,倒影在里头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恐惧的馀痕。
&esp;&esp;「你那时候不是晕眩,对吧?我不记得你有这种毛病。」
&esp;&esp;时舜辰的双眸比窗外夜色深沉。苏韶宁寒意渐渐渗进的心底,布满蛛网般细碎的裂痕。
&esp;&esp;「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记得我见过他,不过——」她甩甩头,眼神一会流连在桌前的薯条,一会又盪往邻桌杯身凝结上的水珠,没有外物能帮她釐清思绪。她闭上眼睛,往在内探究,记忆自近至远一页页翻开。那股丝缕幽微的柠檬草香随热气蒸腾而起,串接起四散的回忆碎片,勾勒出一个鲜明的视觉印象。
&esp;&esp;琴声方歇的午后,日光迤邐,映得满室灿然。柠檬老师坐在窗边举杯品茶,氤氳香气烘上她的脸,漫漶模糊的面目抹去縈绕的迷雾,她才赫然看清那张脸,可以分毫不差叠映在游母的脸上。
&esp;&esp;不,不能说分毫不差,眼尾多了鸟爪般的皱纹,发里夹进了白丝,颊肉往下松垮了些许。时光在游母脸上刻下的痕跡不大,让苏韶宁万分扼腕自己竟然没能第一眼认出来,游妈妈就是她的柠檬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