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见她手腕上缠着纱布,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月银这才跟冰心详细说了那天晚上襄助赵碧茹逃避日本人追捕的详情,冰心听得心惊肉跳,说道,“你这一个晚上,倒是死了两回。”月银道,“可幸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冰心叹了一声,说道,“你问我谭先生好不好,这个人我瞧着没有不好的,唯一一样,你跟了他,怕以后的日子没有太平可言了。”
冰心说的,也正是自己一开始顾虑的,月银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冰心见她不说话,宽慰道,“你也别想的太多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铭宣也是,如今虽然在办公室里坐的安稳,但华北不太平,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战争爆,就给派上前线去了。”月银道,“这传言我也听过,你说真的会打起来吗?”冰心道,“日本人的野心,怕一个东北还装不下,我看战事早晚会蔓延到华北、乃至是整个中国的。”月银道,“这样一来,京津直隶便当其冲了。”冰心点点头道,“世道如此,谁也免不了。眼下要紧的,倒是你们在安东的事,别给日本人觉才好。”月银说,“这事情除了锡白手下几个亲信,白山的游击队,便只有你和铭宣哥,还有阿金知道了。只是阿金如今生死未卜。”冰心思量道,“你们在京津滞留十天,总该有些痕迹才好。这样吧,到时候我会帮你们准备好旅馆入住的登记单,往返京沪的火车票,万一日本人真疑心你们,查起来总是有据可考。”月银道,“如此最好。”
两人在里头说话,铭宣和锡白亦在外头谈论些家国之事。冰心听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说道,“铭宣可是好久没遇到一个这么聊得来的人了。咱们出去瞧瞧。”铭宣见两人来了,说道,“冰心,你们讲完了吗?那咱们就走,我和锡白兄要好好喝几杯呢。”冰心道,“走吧,天都黑了,有话饭桌上再讲。”
这天晚上,铭宣夫妇请他二人在正阳楼吃了晚饭。高谈阔论间,又兜转到战事上。
月银问道,“铭宣哥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怎么会入伍呢?”冰心说,“铭宣毕业那一年,正是东三省沦陷那一年,四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事情生时月银年纪还小,说是国耻,直到这次亲赴东北,才知道什么叫耻。便是面前这一盘普普通通的荷叶饼,在东北都不许中国人吃。
冰心说,“当年事时我正在日本留学,明明是关东军的阴谋,日本的百姓却以为是中国军队挑衅,日本军占领东北后,许多人自上街游行庆祝,上至七八十老人,下至几岁的幼童,举着太阳旗,唱着昭和维新之歌。那场面我至今也忘不了。”月银道,“那时候你在日本,可有受波及?”冰心道,“事情生后,在东京的学生组织集会,去日本陆军省门前抗议,我也去了。但你在人家的国家抗议人家的行径,能有什么结果?后来许多人便在激愤之下退学回国了。”月银道,“你怎么没走?”冰心道,“走又走的道理,留也有留的道理。我那时候想,要抵抗日本人,光有一腔热忱不行。我不能上阵杀敌,但学法律,保障社会安定,是国力展的根基。国家富强了,军事自然就壮大了。”月银说,“如今你在法院做事,也是这个缘故了?”冰心道,“想是一回事。我在天津工作这几年,政治上的事多少也见过一些,法律白纸黑字写着,许多时候却是一纸空文。我便在法院里做事,与当初的理想也相差很远,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虽然漂不清这一池浑水,起码也别让它再污浊下去了。”月银与冰心相识虽久,只谈论些家中琐碎,还是第一次听她讲起这些话,说道,“若人人都能守好自己一方天地,这世道自然就清明了。”
这一晚四人促膝而谈,直坐到饭店打烊,夜里锡白他们就在冰心家留宿。冰心打铭宣和锡白去挤一挤,自己和月银躺在一处,又依依不舍说了大半夜的话。第二日一早,夫妻两个亲自送他们到码头,而后冰心向上海家中报平安,又替锡白说了不少好话,当姚亘将这些话转达给月银父母时,玄兔号已出了渤海湾,渐渐向上海靠近。
第28章定情
此刻在玄兔号上,事情既已了结,锡白每天抄经,让那些识字的船员都陪着他抄,也不说是给月银赔罪的,只说是让大家伙一起修身养性。月银心里头好笑,也不说破,有时候起了兴致,也陪他们写上一会。只是随着玄兔号日渐靠近上海,月银越是心思不宁,字也写的潦草了。
那天船刚驶过南通海界,她写到中途,扔下笔就走了,锡白跟她到甲板上,问道,“眼看要到家了,这是怎么了?”月银道,“正因为要到家了,这件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锡白道,“什么事不好说?”月银道,“你说什么事?”锡白笑道,“你是说咱们的事?这容易,你不好说,就我来说。”月银急道,“你还真要跟我回家去?”锡白道,“我将你拐出来这些日子,回了上海自然要去拜见伯父伯母赔罪。”月银将信将疑,问道,“你真只是去赔罪的?”锡白点点头说,“到时候你只把事情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将你绑走的怎样?”月银听他说的离谱,笑道,“我妈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你还往枪口上撞,也不怕挨打。”锡白说,“这不会吧,丈母娘哪有不心疼女婿的道理。”月银脸上一红,说道,“你就自说自话吧,我妈会认你当女婿才怪。”
锡白道,“我还有件事没问你呢,你说跟家里提过我?”月银道,“还不是那天晚上你来找我,我原想跟我妈商量将订婚酒改期,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好说起你了。”锡白好奇道,“你总不会实话告诉你妈,你是怎么说的?”月银道,“说你是我恩人,我要去报恩。”锡白道,“不对,你要这么说,你妈一定要问你恩人是谁,怎么报恩,为什么一定得那天去报恩。你若说得通,你妈就放你了,你也不用偷跑出来了。”月银急道,“你这人真没意思。”锡白笑道,“你老实说,到底说什么了?你不告诉我,等我去你家里时,可要亲自问伯母了。”月银给他逼的没辙,坦白道,“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转过身去,也不好意思,只以为锡白要笑他,谁知等了半天,身后也没言语,却忽然一双手臂圈住了自己。锡白在她耳边轻轻说,“月银,真的当我未婚妻好不好?”
西方,太阳快沉到海面下去了,海水给染成金红的颜色,像花海一样。月银的脸也映的红红的,过了很久,她才点点头,却伸手盖上锡白的手背,说道,“要能就和你像这样,在海上漂一辈子。”锡白说,“这是你的船,你要愿意,以后咱们下南洋,出西洋,我都陪着你。”月银微微一笑,说道,“你莫哄我,我会当真的。”锡白道,“我也是当真的。这次本是想办完了事陪你好好玩几天的。”月银道,“我倒是高兴能帮上你的忙。”锡白道,“可我真怕你会有个三长两短。”
月银笑了笑,说道,“我遇上你之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有一次我问冰心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她讲起她和铭宣哥,说过一句‘为了这个人,哪怕要把我的命拿去也行’,我那时候真不明白,直到在安东那天晚上,我见日本人拿枪对着你,忽然就明白了,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再也遇不见另一个你了,也就跟死了一样。”
锡白拥紧她,说道,“如此,你得珍惜自己的命,你死了,我也等不来另一个月银了。”月银轻轻点点头,转过身来,锡白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晚饭时,两个人牵着手走进船舱,虽说众人并不知两人先前的隐情,月银仍颇为不好意思。老马瞧她脸蛋红彤彤的,问道,“蒋小姐是不舒服,烧了么?”月银忙道,“是有点热,可能是白天晒的。”老马道,“海上太阳厉害,小姐别在外头久站。”月银点点头,锡白却忍俊不禁。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玄兔号进入上海界,午间在吴淞港抛锚。
下船后,锡白问她,“这会儿该让我陪你回家了罢?”月银摇摇头道,“我这一回去,定是一场兴师问罪,你去了怕是火上浇油,还是迟一些好。”锡白笑道,“果然就心疼起我来了,是怕我挨打?”月银笑道,“你皮糙肉厚的,打几下怕什么。我是怕我妈生气。”锡白瞪了她一眼,问道,“那你说我什么时候上门合适?”月银道,“总要我先跟他们讲好,再者我和埔元的事也要说清楚了,毕竟我妈答应人家在先的。”锡白道,“你妈若是不同意,一定要你嫁给林公子呢?”月银想了想道,“不得已,父母之命只好遵从了。”锡白道,“你这是不得已么,我瞧着你怎么挺高兴的。“月银笑道,”要真这样,你怎么办呢?”锡白说,“那你可需小心了,我说不定会去婚礼上抢新娘的。”月银道,“你敢!”锡白说,“为了你,我有什么不敢的。”月银听他蛮不讲理,却气笑了,说道,“还有一件事,阿金如果逃出来了,一定想方设法返回上海,他若来找你,记得通知我。”锡白道,“你也一样,要是徐金地先去找你,你也告诉我。”月银奇道,“你几时对他这么上心了?”锡白说,“他对你居心不良,我自然要防备。”月银顿足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呢,我瞧居心最不良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