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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后院,唐诗棣带着唐家班的弟子们都在有条不紊的练功,“咿咿呀呀”的吊嗓子、“窸窸窣窣”的练台步、下腰、踢腿……看似热闹,又各投入互不侵扰,这是唐家班的常态。因为戏班要考虑成本,人数并不多,虽然各有主修行当,必备一项优于他人的绝技,但这出戏里的主角,可能就是下出戏的龙套。所以,除了自己的主打行当,也要练习其他行当的基本功;另外,也防备谁有急事不能上场,其他的人随时也能顶上;再有,带后辈的时候,一个人也能带出几个行当,这都是节约成本各项措施。这会儿,舒苇和舒蓼在对一段《游园》,舒苓和舒蔓刚练了阵子武旦对打,有些疲惫,遂避到一边练功架旁压腿,也算是一种休息。
&esp;&esp;舒璋走过来喊唐诗棣:“娘!有客人来了,爹叫您去一下,说是有重要的事。”
&esp;&esp;唐诗棣正在纠正舒蓼的一段发音,头也没抬,说:“什么重要的事非要我去?说我忙着。”
&esp;&esp;舒璋说:“我早说了,爹爹说这事非要您去,他一个人解决不了。”
&esp;&esp;唐诗棣无奈,只得停了,抬头看着他说:“那你在这里看着指导一下。”说完刚走两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是哪儿来的客人,要做什么?”
&esp;&esp;舒璋摇摇头说:“我也没注意,正好从堂屋过,看屋里摆了好些担子,好像是礼物,然后爹就要我进来喊您,我也没多问。”唐诗棣满脸疑惑的向堂屋走去。
&esp;&esp;唐家班的弟子们都很好奇,探头探脑的看着师娘的背影,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舒璋立刻说:“赶紧练功,有什么事情该让我们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给我们说,但现在练功的时候不能松懈,这是规矩。”众人只得收了好奇心从新专注到自己的功夫当中,有个别调皮的还是忍不住朝那里好奇的张望。
&esp;&esp;舒蔓把脚在练功架上面又搁高了一层,仰起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叹道:“这天啊,又是阴沉沉的,好多天了,突然好想念太阳啊!”
&esp;&esp;舒苓也把脚放高一层看看天,院子外面的树随风摇摆,几片黄叶作别斑驳的树枝追随着斜风的后劲儿在空中打着圈,瞬间又被风给抛弃了,飘入院里,散落脚下的石砖上,似乎还不甘心,仍在打漩儿,直到靠在砖缝间几缕杂草,方才停留。
&esp;&esp;她看着落叶,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带出说话声又轻又柔,像是拉足了风箱又怕风太猛扑灭了好不容易生起来的小火苗,于是慢慢推出,说:“是啊,但这个季节就是这样的啊,怕是今天又要下雨了,这一次雨一过,可就要冷了,夹衣是顶不住了,要把棉袄找出来穿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esp;&esp;“是啊!深秋一渡,就是漫长的冬季了,穿的厚厚的,好生不方便啊!我还是喜欢温暖一点,穿的轻薄,行动自由。”舒蔓说着,歪着头甜甜一笑。
&esp;&esp;“舒蔓!”
&esp;&esp;“啊——?!”
&esp;&esp;舒苓神思有些缥缈,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esp;&esp;舒蔓被问的有些疑惑了,使劲儿的摇摇头,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你是想到了吗?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esp;&esp;舒苓低了头,说:“我想做一个——”又抬起头对天空像一个孩子一样笑着说:“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的人,能让我身边的人因为我感到舒心。”
&esp;&esp;舒蔓看着她,笑着笑着,转眼眼里却有了晶光,似乎有泪,不禁叹道:“舒苓!”
&esp;&esp;“啊?!”
&esp;&esp;舒蔓察觉到她说话语气里的异样,再不同于以往的轻快与单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厚重,似乎心里压着一块磐石,手里却挥舞着一方轻纱。她看了她许久,方才问出口:“你不是有什么心事啊?如果有,就说给我听听,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esp;&esp;舒苓淡淡一笑:“我也没有什么心事,只是发现自己长大了,再也回不到那种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心境了,也许我的人生要发生什么变化也说不定,总觉得心里不安。”
&esp;&esp;“那你觉得会是好的还是坏的?”
&esp;&esp;舒苓楞了一下,笑道:“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心里烦焦焦的。”
&esp;&esp;舒蔓顿了半晌,小心翼翼的问道:“那齐家大少爷最近都没有消息了吗?”
&esp;&esp;舒苓神情有些低落,点点头说:“也许别人根本没把我当回事,只是我心里是喜欢他的,才会有他也喜欢我的错觉。”说完,眼圈竟有些红,几乎要堕下泪来,赶紧抬头望向天空深吸几口气,生生把那没流出来的泪咽了进去。舒蔓看着她好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低头轻轻叹息。
&esp;&esp;“舒苓!舒苓”舒洵突然跑进院子,一直到舒苓面前才停下。舒苓和舒蔓收了脚,吃惊的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esp;&esp;舒洵歇了口气,情绪还在激动中,指着堂屋的方向说:“秦家的人请媒人下聘来了,说是要给你说媒与那秦家三少爷。”
&esp;&esp;舒苓大惊失色,心里“轰——”的炸开了,半响没说话,周围的子弟纷纷围了上来,“真的吗?”“有没有听错?”“搞错了吧?这怎么可能?”……不绝于耳。舒洵连连分辩:“我刚从堂屋墙根儿那儿过,听的真真切切的,岂能有错?”
&esp;&esp;舒苓还在愣神中,背上已沁出层层冷汗。舒蔓问道:“你确定是提的舒苓吗?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esp;&esp;急的舒洵对天赌咒:“我听得千真万确,我知道舒苓最厌那秦家三少爷,怎么会胡乱开玩笑?”
&esp;&esp;舒璋连忙安慰道:“舒苓,你别急,想必爹娘也未必肯答应的。”
&esp;&esp;舒苓没有回应,像着了魔似得直愣愣朝堂屋方向走去,舒蔓连忙跟上,其他的人也要跟着,舒璋拦住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且让她们看看去,去多了人被发现了反而不好,大家还是练功吧!”
&esp;&esp;舒铭发急道:“出了这事,谁还有心思练功呢?师父师娘应该不会答应那秦家的吧?”
&esp;&esp;问罢所有人都看着舒璋,舒璋其实心里也急,但他是大师兄,他都心乱了,叫别人怎么处?只得忍着,低头思考一下说:“现在还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回头看爹娘舒苓的意思吧,如果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再行动,现在急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众人听了觉得有理,才四散开继续练功,但心思早就不在了,三三两两,小声说着话。
&esp;&esp;舒苓头重脚轻,像踩着棉花一样不知道怎么样飘到堂屋外墙,一手扶着窗台,一手按住“别别”直跳的心口倾听,只听到屋内传来师娘的声音:“这舒苓,是我的得意子弟,虽不是亲生,但我从来都是当女儿看的,是我带过最有资质的孩子,希望能传承我的衣钵。就现在来看,也是我们唐家班的台柱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嫁出唐家班。”舒苓内心稍静,似乎半松了一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心好像放不下来。
&esp;&esp;接着是一个略尖却中气十足的女声,大约四、五十岁的感觉,应该就是秦家请来的媒人,说:“我也知道,你们培养一个台柱子不容易,可是你们戏班在响屐镇的演出机会有限,准备要出去闯,东颠西簸的,对于她来说,嫁给秦家做少奶奶,不比四处演出讨生活强?我倒不是说唱戏不如当少奶奶,可你也说了,你是把她当女儿来看的,难道不希望她过的安稳些?哪个当娘的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再说了,秦老爷说了,会准备充足的彩礼,绝对够你们培养几个台柱子的本钱。”舒苓的心又揪了起来,垂了头往前参了一下,舒蔓连忙扶住她。
&esp;&esp;师娘的声音有些生气:“我们戏班现在是有些困难,但还没到卖女儿的地步!我们唐家班当然需要台柱子,还会不断的培养,只是舒苓是个好苗子,这样的资质是很难遇到的。”舒苓心里有些欣慰,师娘果然是对自己真的好,可是转念又感到沉重,似乎看到自己身上有不堪重负的担子,压得难受。她被师父师娘众师兄弟姐妹呵护惯了的,一直是孩子心态,从来没有想过要站出来担当什么,现在才知道这些终将过去,人生的转折已经来临,无法回避,只能直面。
&esp;&esp;媒人有点尴尬,笑道:“我也知道你们舍不得舒苓,但女孩总是要嫁人的,早晚的事,你们不想让她嫁出唐家班,难道你们非要她嫁给戏班内部的人?这可是她本人的意愿?没准她自己是希望嫁到唐家班以外的人呢?再者,我看世间的事很难说的,你们戏班已经开始衰落,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以后出去巡演谋生,难保会遇到些有势力的人,要强娶,你们又能这么办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你们既然疼爱舒苓,就应该为她的将来着想。”
&esp;&esp;师娘显然有点生气了,说:“舒苓是个好女孩,将来不愁嫁不到好人家,我们也会全我们之力保护好她,让她嫁给她自己想嫁的人。”舒苓一听,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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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媒人想着自己话说的是有点过,讪讪笑道:“这是当然,舒苓要不是因为这么好,秦家也不会这么看重她,那秦家三少爷可是说了非她不娶的。她出嫁了,你们戏班暂时肯定有影响,但也不是没有人来代替,我知道你们戏班每个行当都备的有人,再吸收新人也不难,不过是一时的不方便,需要多花些心思教习,这也是戏班子的常态。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