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忽然前面一辆独轮车吸引了舒苓的注意力,一个乡下农夫打扮的中年人,推着一位小脚农妇,车上还堆了几个包裹。这独轮车舒苓小时候在乡下看到过的,这两年很少见的,不知今天怎么遇到了,不知那推车的人是怎么平衡着这只有一个轮子的车,舒苓细细的观察着。
&esp;&esp;前面出了一个牌坊,上面写着“云翳街”,舒苓本是斜靠在黄包车上,一看到这个,可是到了?立直了腰,静下心来细听两位嫂嫂高兴的对话,知道就是这里了。
&esp;&esp;云翳街在北门外东侧,南邻北城墙,北依潜梳河,西面是竹枝巷和针市街,是一条东西走向、长度不足两华里(约七八百米)的小路,大半都是秦家的房产。街上有十几种行业、一百多家店铺,是响屐镇最繁荣的商业场所,销售的商品包罗万象,绸缎庄、服装鞋帽、当铺、瓷器药材、洋货香烛、餐饮百货,可谓是应有尽有。
&esp;&esp;早些年,每个行业都有好多家并排竞争经营,但像绸缎庄、成衣店、当铺、药铺这些行业逐渐被秦家兼并垄断,很多开始的竞争者,转向秦家不入眼的平民消费群体夹缝里求生,倒和秦家相安无事。然后就是一些小吃、饭庄酒楼、洋广杂货铺以及边治边卖的香烛之类,是秦家没有参与的生意。秦家一直的祖训就是:凡事不可过贪,利不可赚尽。所以秦家在生意场上,不管是对同行还是对客户,总是留有余地,除了一直经营的行业,其他的再赚钱也不眼红,从不涉足。
&esp;&esp;因为云翳街人来往较多,黄包车也多,舒苓她们的车明显慢了,车夫小心的避让周围的车与人,舒苓好奇的看着街上的店铺,记起来小时候师娘带自己来过,于是在记忆中搜寻和现在重叠的地方。
&esp;&esp;突然,黄包车停了下来,车夫放下车站在旁边毕恭毕敬的说:“三少奶奶,已经到了。”
&esp;&esp;舒苓抬头一看,眼前的店铺门楣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谦益详”,就知道这是自己家的绸缎庄了。果然,前面秦太太、宛佩和乐仪已经下了黄包车,于是她也拎了一下裙子下了车。后面几个丫鬟也跟了上来,各找各的主人跟着。
&esp;&esp;段掌柜早安排人在张望,一看她们来了,立刻告知里面到了。此刻,段掌柜带了店里伙计站在门口迎接:“太太和各位少奶奶好,这么早过来辛苦了,请到这边先坐下吃杯茶,休息片刻再挑选不迟。”说着做出手势把秦太太等人往一个雕花带有搁物架的月洞门相隔的里间让,一群人“呼啦啦”进了绸缎庄,一个伙计打起了通向里间的穿珠帘子,段掌柜带着她们进去了。
&esp;&esp;这间屋子,是专门为富家太太小姐来挑绸缎累了休息喝茶的场所,里面装饰的很精致,一张镶大理石桌面的黄花梨圆形桌子,上面一只青花瓷花瓶,内插几支洁白的栀子花,香气扑鼻。桌子旁边围着几只同款圆凳,秦太太也不客气,先坐了主位,三位少奶奶围着桌子在旁边坐下。屋后出来一位伶俐的伙计,用托盘拖了四盏茶出来献上,皆是白瓷山水画盖碗,秦太太端起来用拇指和中指拈起盖子轻轻拂开茶叶,龙井茶的香气四溢。那伙计又托了四盏茶出来,却是无盖小瓷杯,是给四个跟随的丫鬟的,说道:“四位姐姐,请用茶!”
&esp;&esp;其他三个丫鬟看着绣云没敢动,绣云也不敢接茶,只是用眼睛看着秦太太的神色。秦太太放下茶盏笑道:“你们也喝啊!这一路来的,辛苦了,不毕太拘礼。”四人一听,才接了茶,站在一边喝了交还给伙计收到里间去,又站在主人旁边一字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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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秦太太问段掌柜:“这几天生意怎么样?怎么看着没人?”
&esp;&esp;段掌柜拱着背回道:“这回才到的料子,想等着太太和少奶奶们先选了再摆出来。若现在摆出来,自然就吸引来换季的客人,那样怕影响太太和少奶奶选料子。再者,一般下午人才多起来,所以每次请太太和少奶奶来选衣料都是上午。”
&esp;&esp;秦太太点点头,说道:“这倒是,我竟忘了。不管怎么样,我们秦家是经商的,既然经商,就要以顾客为大,万不可为了我们满意就怠慢了顾客才好。”
&esp;&esp;段掌柜笑道:“这是当然,但我们也希望能在顾客满意的同时,能让东家也满意,如果东家都不满,想是也无法替顾客考虑周全。”
&esp;&esp;秦太太笑了,说道:“你这段老头儿,说话越来越溜了,这顺口就是一堆子。好了,你们先去忙你们的,不用在这里招呼我们,你们还是忙生意重要,当我们不在才好,没得耽误你们做事才不好了,有什么这么近出去叫你们也方便。再说我们都有人伺候,坐着喝会子茶就去选衣料,真不需要你们这里守着。”段掌柜见秦太太这么说,就笑着随便说了几句话,带伙计们出去了。
&esp;&esp;舒苓一盏茶吃尽,大嫂和二嫂还在同秦太太闲聊些亲戚之间的趣闻,茶也都只下去一点点。舒苓听着都是她不熟悉的话题,也没有听的兴趣,因此站起来对秦太太施一礼说:“娘,儿媳想去看看绸缎的花色。”
&esp;&esp;秦太太正和两个大些的儿媳妇相谈正欢,看舒苓没参与她们的话题,知是因为她以前生活圈子不一样,无法引起共鸣,因此见她要去看绸缎,心说也好,免得坐到一起没话说尴尬,就笑着对她点点头说:“你去吧!好好挑,多挑些,我们吃了这盏茶就来。”舒苓对三人点点头,退出去,来到门市。
&esp;&esp;因为这时尚早,来看绸缎的顾客不多,只有一位母亲带着女儿在选,一位伙计接待着,另一位伙计在旁边辅助。后面是隔成两排段成数个的隔板,整整齐齐的竖着排放卷成匹的绸缎,那位辅助的伙计用心的听着接待的伙计与那对母女顾客的对话,熟练的从上面取出不同花色种类的绸缎,在柜台上。接待的伙计则铺开给那对母女介绍料子的花色、品种及特点,听其意思,想是女儿要出嫁了,置办嫁妆衣料。柜台后面一道蓝底白花帘子下,隐隐约约看到其他伙计经过的腿脚,想是在里面来回的搬运货物,那是仓库。
&esp;&esp;段掌柜则在柜台的那边看着账本,一看舒苓出来了,便丢开,走出柜台对舒苓施一礼说:“三少奶奶好,可是看中喜欢的料子了?我这就喊个伙计出来伺候。”说着脸朝柜台后的那道帘子张嘴正准备喊人,舒苓连忙制止说:“段掌柜不用喊他们,你也忙你的去吧,我这会子只想到处看看,不用人伺候。”段掌柜方罢。
&esp;&esp;舒苓信步在店铺里走着,四处张望,走到门口处,望着门外的行人,愣了一会子神,又继续走,踱到段掌柜刚站的柜台处停下来,好奇的翻着上面的账本。
&esp;&esp;段掌柜开始还和舒苓保持一点距离,还是跟着她的脚步慢慢的朝前移动,看她有什么需求,好随时听命,看她看账本,心里不乐意了。这账本,算是私密的东西,除了他,账房先生,以及每到一定的时间要交与秦老爷看,后来大少爷分担了一些事务,有时也会看看外,基本上没给别人看过。舒苓虽是秦家三少奶奶,但除了秦老爷当家之前秦老太太掌管过事务外,基本上没有女眷过问过生意上的事;况且她是戏子出身,这都是公开的事,心里本来就有些轻视,自然不愿意她随便去翻自己过手的东西。但人家毕竟是主人家眷,又不好直接阻拦,只有上去婉转的说:“这是账本,三少奶奶是闺阁中人,看诗词可能还觉得有趣,想必看到这些数字会觉得枯燥头疼,待我收了起来腾出地方方便三少奶奶看料子。”
&esp;&esp;舒苓拿着账本轻轻往左边一挪,身子挡住了段掌柜伸过来的手,段掌柜看差点儿碰到舒苓了,心里一骇忙收回了手,在旁边垂手直立。舒苓对着他一笑说:“我不觉得枯燥,我少年在家,也曾经管过帐的,只是嫁到秦家,就没有看过账本了。今天一看账本,就觉得技痒,请段掌柜给我一个机会,再算算账,也请段掌柜指点一下,我算的对也不对。”
&esp;&esp;段掌柜本来觉得她是一时好奇看着玩儿的,所以反感,觉得这富家少奶奶没事干了竟然拿账本当玩具玩儿,没想到她竟要来真格的,于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那三少奶奶请自便。”
&esp;&esp;舒苓竟不客气,直接把柜台上的算盘搬了过来,对着账本就拨动起算珠,娴熟的手法看的旁边的段掌柜一脸惊异,想不到这位戏子出身的三少奶奶,竟有这个手段。
&esp;&esp;没过多久,一本账册就算完了,舒苓问段掌柜:“这只是开年到现在的帐,只有几个月,看不出来个啥,我可以看看以前的账册吗?”
&esp;&esp;“这个——”段掌柜有些迟疑,为难的说:“账本除了账房先生,未经老爷允许,是不能随便传看的。”
&esp;&esp;舒苓一笑说:“这个我知道,只是我身为秦家的一份子,不能只顾坐享其成,了解一下自家的生意状况,控制一下自己享福的尺度,想必爹爹他也不会责怪的。毕竟一个家族能不能持久兴旺,男人立业,女人持家都同等重要。”
&esp;&esp;段掌柜一听此言一惊,后退一步站定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他曾经在心里轻视过的女人,只见她仪表端庄,眼神收敛而坚定,一下子懂了为什么秦家要风风光光娶这样一个身份的女人回去当少奶奶。沉吟了片刻,进去拿了一本账册出来递给舒苓说:“不知少奶奶到底想了解什么,若是满足一下好奇心,且只看这一本吧,是五年前的,再多的,就要请示秦老爷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