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点得茶园十二亩,当官写字慢交钱。
&esp;&esp;二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去采茶。
&esp;&esp;姐采多来妹采少,采多采少转回家。
&esp;&esp;三月采茶茶叶青,姐在房里绣手巾。
&esp;&esp;西边绣起茶花朵,当中绣起采茶人。
&esp;&esp;……
&esp;&esp;舒苓听着,十分惊异,看着舒蔓说:“很好听啊!”舒蔓眼里也满含惊喜,使劲的点点头说:“真的很好听嗳!跟我们唱的完全不同。”两人不说话了继续集中心思,一个字一个字的去分辨每一句词:
&esp;&esp;四月采茶茶叶长,耽搁田中铧牛郎。
&esp;&esp;铧好田来秧又老,栽得秧来麦又黄。
&esp;&esp;五月采茶茶叶团,茶树脚下老龙盘。
&esp;&esp;烧钱化纸敬土地,青苗土地保平安。
&esp;&esp;六月采茶热茫茫,上栽杨柳下栽桑。
&esp;&esp;多栽桑树养蚕子,又栽杨柳好歇凉。
&esp;&esp;……
&esp;&esp;舒苓听着这唱词,分明就是一副活生生的乡村生活图画,散发着热腾腾的生活气息。对舒蔓说:“我记得师父说过,昆戏最早也是采茶调发起来的。”
&esp;&esp;“可是,现在和这采茶小调完全不一样了。”
&esp;&esp;“因为有那么多人为昆曲付出啊,曲调不说,改革了那么多次;还有给昆曲写剧本那都是可以和唐诗宋词媲美的文学大家,当然会不一样了。”
&esp;&esp;……
&esp;&esp;说着话,眼前的景色愈加明媚。路边、田垄间,桃花、杏花争奇斗艳,一条小河沿着路蜿蜒,转个弯儿,小桥、农家突现。舒苓看着这乡间美景,心旷神怡,听曲的心思一下子散了,融化到天地之中。一阵微风吹来,估计路旁有一棵杏树受阳光照耀多花开早,此刻已熟透,纷纷辞树飞去,温温柔柔的,扑簌簌向路人撞个满怀,她们是为自己的最美的繁华,赌一个来怜爱她们的人吗?
&esp;&esp;舒苓抬头看着漫天粉红色的花瓣雨,心绪瞬间飞腾,仿佛到了千年以前:
&esp;&esp;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esp;&esp;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esp;&esp;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esp;&esp;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esp;&esp;诗里那位少女,是不是也是在这样的情景中遇到她心目中的少年呢?那时候的女子也真是开放胆大,在路上随便遇到一个陌生少年,就可以联想到自己的终身,就可以发出这样的誓言,是不是太随便、太轻率了些?
&esp;&esp;舒苓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发现队伍的步子慢了些,采茶小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抬眼一看,原来前面走来几个荷担少年,着短衫,扎着裤腿,一副要下地干活儿装扮,估计和采茶姑娘一个村的,互相熟恁的打着招呼。荷担少年渐去,落在最后个子小小的,看着都有点喜欢搞怪,回头一脸坏笑的对姑娘们说:“去山里采个茶还打扮那么美,莫不是要把山里那些个小伙子迷的七荤八素的,你们要嫁到山里去?那样我们可以不依哦,肥水咋能叫它流到外人田?”
&esp;&esp;采茶姑娘们一听火了,立刻开骂:“早上吃饱了你撑得咋了?欠收拾怎么的?”
&esp;&esp;另有两个泼辣的,追上去:“看我不撕烂嘴你的!”
&esp;&esp;小伙子们一看她俩追上来了,嘴上嘻嘻哈哈的,鸟兽散状四处逃开。那后面的小个子,毕竟挑着担子,虽跑的快,一个没注意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一头栽在田埂上,两姑娘上去逮住他搬过脸就撕。其他少年见他被按住,估摸着没自己事了,都集到一块儿,笑做一团。小个子举起胳膊抱着头护着脸说:“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打我一下后背解解气得了,别撕脸啊!还叫我这张脸见得了人不?”
&esp;&esp;这边采茶姑娘急了,月梅跺着脚喊她们:“算了,别和他们疯了,耽误我们事呢!我们不管你们了,先走了。”说着真带了众人往前走。两姑娘才作罢,弃了他回自己队伍。小个子小伙爬起来收拾担子担上,一面朝那边小伙子们走去,一面揉着自己的脸说:“两个死丫头,这么狠,撕的我好疼!”小伙子们一边走一边笑话他:“谁叫你嘴坏,啥都往外说的。”
&esp;&esp;舒苓在一旁看呆了,还有这般操作?一直以来以为女孩子就该关在屋里绣花做女红,有钱人家请得起老师学学琴棋书画,像杜丽娘那样。学了戏特殊,兄弟姐妹一块儿练功学习,但也都是规规矩矩的,偶尔开开玩笑也都是充满了孩子气,从来没见过像这样充满成年人方式的相互奚落。
&esp;&esp;突然想起了刚记起那首《少年游》,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在民间,风气一直这样活泼,青春从来就是这样生机勃勃。只是杜丽娘那样的官宦小姐,所谓的大家闺秀,被抬高了身份限制了出入自由,才会在规矩里感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原来,这就是昆曲与采茶小调的区别,就如同笼中鸟和山间林里自由小鸟的区别。
&esp;&esp;又走了一会儿,日头渐升,路上不再光是农人,多了些个行色匆匆的商贾。这都不是路上的主流,行人队伍里有一种人渐渐多了起来,那就是城镇里来郊外踏青的人。也有以家庭为单位的,呼前唤后怕有人,尤其是小孩子贪玩儿掉了队去,更多的是衣着华丽灿烂的少男少女们,成群,散落在田垄间阡陌头,像是要为本来就光彩夺目的乡间美景来锦上添花。或许相对于忙碌讨生活的农人商贾,他们才是美景最坦然优雅的看客。
&esp;&esp;月梅看看日头,约莫八点多了,这个时候都有早到的采茶姑娘开始采茶了,心中焦急,加快了步子,带着众人在人群里穿梭,引得路人纷纷朝她们注目,尤其是舒苓,收到这种专注最多,甚至不停有人在旁边私语:“那是谁家姑娘?真漂亮!”“看装扮是个采茶姑娘,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采茶姑娘。”“是的啊!倒不像采茶姑娘,像是哪家小姐落难了换上的采茶姑娘衣服。”……议论声一波又一波的传进舒苓耳朵了,不禁羞红了脸,幸好其他的采茶姑娘都一心赶路,没有留意这些闲谈,要不更不好意思了。虽然演戏就是要被人看的,但那是在台上,且展开歌喉一入戏,周边的世界仿佛就不存在了。这里就不同,都是一个平行线,自己又没做什么,被人这么看,被人这么说,总有些不自在,索性低下了头只盯住自己的路紧跟这众采茶姑娘们,不再留意周围的风景。
&esp;&esp;突然,舒苓好像感觉到前面左边有些异样,下意识的抬眼望去,原来是田垄陌上有一位翩翩少年,如玉树临风,斯文清秀,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她一人。她感觉有些诧异,哪敢细看,眼神滑过去,好像完全没有看到那人一样,朝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看向那个少年,他果然还在看自己。这下不好装作没看见了,舒苓脸微微一红,礼貌的对那人笑了一下,回过脸继续走。
&esp;&esp;那少年已从田垄陌上走出来汇进了大路,离舒苓越来越近。舒苓故作镇定,几乎要屏住了呼吸,轻飘飘的从他身边错过,松了一口气,如释重担,想着要加快速度,躲到采茶姑娘的中间位置。心里却在好笑,还要忍不住埋怨自己一下:一个陌生少年,至于吗?也太没出息了吧!
&esp;&esp;“这位姑娘!”舒苓心里一愣,难道是在叫我?“蓦”的一回头,正好与那少年四目相对。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眸子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干净,里面有一种专注温柔,像是满了溢出来似得,要流到对方心里去。舒苓被看的脸有些红了,心脏也开始跳动,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知道怎么化解这种尴尬,只有顺着说:“你是喊我吗?”
&esp;&esp;少年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还那样温柔的看着她,嘴角浮现出眼神同款的温柔笑意,像春风十里催尽桃花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声音也是如此温柔。都说少女的温柔令人陶醉,想不到少年的温柔同样迷人。
&esp;&esp;舒苓已经镇定下来了,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明媚一笑,说道:“你当然见过我。”
&esp;&esp;正好回头的舒蔓一下子认出了那少年,雀跃道:“齐少爷,是你啊?你也是来郊外踏青的吗?”
&esp;&esp;齐庭辉看了看舒蔓,眼里有些迷茫,实在想不起眼前的两位少女是在哪里见过,但确实有些眼熟。被别人认出,而记不起别人,有一种失礼的尴尬。
&esp;&esp;舒苓立刻发现到他这份蕴藏在眼底的尴尬,笑着提醒他:“你昨天还在船上看我们表演来着。”
&esp;&esp;齐庭辉眼睛一亮:“你们是——”
&esp;&esp;舒苓接着说:“我就是唱的杜丽娘的——”指指舒蔓:“她唱的春香,我们台下卸了妆,和台上差别大,你一时没想起来,是最正常不过了。”
&esp;&esp;齐庭辉紧张的表情放松了,一笑说:“原来如此!怨不得看着你们眼熟,又想不起来。不过虽是卸了妆,没有台上艳丽,但是更清秀更觉亲近,那种骨子里的神韵和别人不同。”
&esp;&esp;舒苓看着他纯真的眼眸,有一种未染一丝尘世风霜的干净,突然泛起一点小调皮,就想为难他一下,故意歪着头,斜乜着眼笑问道:“那么是在台上美,还是台下美?”心说不管他回答哪一样,我都说:那我台上(台下)很丑么?单等找茬儿,心里一阵坏笑。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