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一个担嫁妆的人不是秦家派过来的人,是舒璋,挑着套有红布袋的子孙桶,走在最前面,因为那要最先进入新房,将子孙桶安置好,当然不是空的,里面里面放红枣、桂圆、花生、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另有片糖、银包皮带、瓶(花开富贵)、龙凤被、床单及枕头、龙凤碗筷作衣食碗,一对;两双用红绳捆着的筷子及碗,碗内放置一封利市,可取代嫁妆的七十二套衣服。临走前,师娘千交代万交代,进新房子孙桶放的位置,舒璋连连答应着出去了。
&esp;&esp;秦家来的抬嫁妆队伍,早惊动了里面女眷,纷纷放下手上的事出来看热闹,尤其是舒萍和小竹,本自从山里出来,没见过这般行事的,好奇的一会儿窜上楼梯,一会儿又扎到人堆,四处乱看。
&esp;&esp;跟着舒璋,秦家来人把嫁妆一扛一扛抬出去,都系着红丝棉,先是大件,两人一杠,千工床在前面,尢是小心,几个人换着抬。平时锁着的库门,今天打开,隐约看到还有房前桌、纤橱、床前橱、衣架、春凳、梳妆台之类放在内室的,都属内房家伙;画桌、琴桌、八仙桌、圈椅等是外房家伙。杠箱十二架,排的整整齐齐,是嫁妆队伍中重要的礼器,装有金银细软、衣服鞋履以及被褥等陪嫁物品,走在中间。后面就是制作精美、造型独特、圆润高雅的提桶、提篮等日用小型红妆,一人一担肩挑两边。
&esp;&esp;师父看着一件一件往外发,出去的人列队而行,渐渐形成了气候,一路上浩浩荡荡,十里红妆,惊动了沿路各家出来看热闹,尤其是小孩子,一路追逐,欢声笑语洒落在蜿蜿蜒蜒在早春二月的路上。这世上他人有庆,富贵荣华,虽与自己无关,看着热闹也是一种欢喜,似乎也能沾染上一点喜气。背阴还有余雪尚未化尽,柳枝儿舒展开柔嫩的枝条随风舞蹈,上面悄悄冒出几簇新芽,轻轻从路上的抬杠或看热闹人的头上拂过。
&esp;&esp;放眼开去,天地间甚是开阔,天是湛蓝,山还未从沉寂的冬日中苏醒,还是树急不可待,发出新芽向初升的太阳飘摇,某些向阳的地方,已有杏花桃花打起了花苞,装点着山间畈头,江南早春美如画,犹如落入谁家巧手绣娘的绣绷上。抬嫁妆的队伍沿路而行,就像绣娘手中新换的红线,艳丽耀目,在浅淡的江南春色中画下一抹鲜亮的红,如同一位淡雅娟秀的少女清晨梳妆对镜点绛唇。
&esp;&esp;好奇的孩子成群结队撵着嫁妆队伍跑,想知道这人间繁华热闹将落入何处?他们不知道,将从大路上直通到秦家堂前抬进去,先是祭祀用的炉烛台,祭器先在祖宗面前供过,所有嫁妆皆歇在堂前堂下,让四邻众人走拢来看,然後搬进洞房,由老嫚帮忙布置,从此以后藏着在房屋私密处,见不得天日,再不能与常人观赏,更不会招摇过市。原来这些费时费力精雕细琢的华美器具,荣耀不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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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嫁妆有条不紊的运出不提,且说唐家这边,舒萍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架千工架子床被抬了出去,回头对站在她身边的小竹笑道:“你知道吗?听说这架床陪嫁过去是你睡的。”
&esp;&esp;小竹跟在师娘旁边这几个月,进进出出见识了不少事物,也学了各种规矩,因为饮食跟上了,身体跟发面一样促涨,个儿高了不说,女孩子的特征开始明显,渐渐发散出一种青春特有的气息,脸上有肉了,撑开白润的肤色,曾经黯淡的眼神也开始聚焦,有时看到好奇的事物也会像舒萍那样活泼灵动,虽然五官底子不如她,但和开始来时的自己比,已经算是脱胎换骨了。众人当面没说,暗地里却议论,如果是那时候的小竹陪嫁去秦家,肯定会被秦家人看不起的,现在的她去,还是挺给人长脸面的,师娘真是善于调教人。
&esp;&esp;小竹听舒萍说陪嫁的架子床是自己睡的,十分惊奇,转眼又笑了,估摸着她是拿自己开玩笑,故作嗔怪说:“那怎么可能?这么好的床怎么可能叫我睡?我睡了,舒苓姐姐睡哪儿?你尽拿我开心,欺负我不知道呢?”她在家里时,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不过是大木槽子里面铺了一层稻草,姐妹几个挤到一起凑合。现在来到唐家班,才看到真正的床,睡到床上还像做梦一样以为不是真的,真真儿是稀里糊涂的实现了人生一级跳。如今舒萍说舒苓姐姐陪嫁的这么精致的千工床竟然是自己睡的,说什么也不能相信的,她从小被忽视惯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用那么好的东西。
&esp;&esp;“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没有给你开玩笑。”舒萍一脸真诚,黑亮的眸子一闪一闪:“我听那天大师兄和舒蔓师姐说,新房的床是夫家准备好的,第一个放在新房里的。而这陪嫁的床,是给伺候的丫鬟睡的。”
&esp;&esp;“真的?”小竹开始有点相信了,舒萍点点头。小竹的心开始激昂,又像做梦一样晕乎乎的:太不敢相信了,从家里出了到唐家班,已经是人生的一次飞跃了,以为自己从人生的苦难直升到巅峰,没想到是自己见识太少,马上又要高进一步了。还没几个月的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变化,把自己推向了以前完全不敢想的境界,这样的生活,大概把以前十几年的苦都补偿完了吧?莫非自己时来运转,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想到这里,小竹内心喜不自胜,好像浑身都在发痒,哪里还有心看热闹,对舒萍说:“我去舒苓姐姐那里,看有什么要做的。”
&esp;&esp;舒萍想起来今天是要忙的,这也是偷空看看热闹,不能呆久了,点点头说:“我也不能在这里闲看了,我去找舒蔓师姐,要不她等会儿有事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esp;&esp;两人说完,各自散了,小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到了舒苓的房间。这几日小竹没跟着师娘了,而是住到了舒苓一起,用师娘的话来讲,就是培养两人相处的感情,舒蔓则暂时搬了出来,与舒苇她们同住,待舒苓出嫁后再做安排。
&esp;&esp;“舒苓姐,外面来了好多人哦!”小竹欢快的喊着,推开门,一脚踏了进去,立刻后悔了。
&esp;&esp;今天是晴天,虽说初春的阳光算不得强烈,但足够照亮这个美丽的世界。可是房间的窗户都没有开,光线透过窗格子上糊的纸映进来,正好照在坐在梳妆台前舒苓苍白的脸上。
&esp;&esp;那张脸瘦的眼眶有些凹陷,嵌在里面的一双大眼,空洞冷郁,不知道她是被世界给抛弃了还是她抛弃了世界,映衬的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种阴森的气氛,竟有几分毛骨悚然。
&esp;&esp;小竹口中后半句话生生的咽了回去,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舒苓没有答话,依旧一动不动的坐着,像一尊雕像,好像这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她无关。小竹看着她,心中的思维开始乱窜。
&esp;&esp;师娘早告诉她,她在戏班呆的时间不长,因为二月二十六日,她就要作为陪嫁丫鬟跟着舒苓进入镇子里最富的人家——秦宅,故此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言谈举止、为人处世都细细说给她听,至于端茶倒水、见人礼节更是一遍又一遍的教习。可是,在这其间戏班的子弟几乎都有过交集,唯独没有见过这个将来要作为她的主人身份的舒苓,心里很是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圣角色,竟要秦家花这么大的代价明媒正娶的进入家门。可是师娘不提,她也不敢造次,主动找去看看,只得默默等着。不过戏班的人,尤其是那帮十几岁的子弟,一个个都很和善,想必这个舒苓也应如此。
&esp;&esp;直到这两天,师娘才将她交给舒苓,相互熟悉些,培养些默契,免得嫁到秦家后舒苓使唤她不顺手。可见到舒苓时,她大失所望,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风姿,一副身板瘦的没形了,似乎不用风吹就要随时“嗑啷啷”倒下去,脸上更是冷漠的可怕,眉宇间笼罩着一段乌云,压得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机,眼里也看不到神采,就像在冬天里一株抵不过严寒失去生命冻死的小树苗,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萧杀的寒风里伸出倔强的枯枝杈。在后面的几天,慢慢小竹才发现,她的五官轮廓其实挺好看的,只是在这样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上,还没来得及感受美已经有了远离之心。
&esp;&esp;这就是响屐镇最有实力和声望家族中意的媳妇?以小竹十几年的生存阅历,是如何也不明白的,在她眼里,明显舒蔓姐姐要好看的多,待人也亲切,为什么当初秦家看中的不是她呢?如果出嫁的是舒蔓姐姐多好,这样嫁到秦家我的日子应该好过些吧?哎!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才从变换了的生活找到了欢喜,就要面临这样的难题,为这样的人陪嫁到秦家,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小竹心里惴惴不安。
&esp;&esp;“小竹!师娘叫你去堂前找她,有事交代你呢!”外面响起了舒萍的声音。
&esp;&esp;“唉!我就来!”小竹听到呼唤声,心里放松了大半,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急切的恨不得立刻应声而去,但还是根据师娘交代的礼仪向舒苓辞别:“小姐,师娘唤我去呢,我去去就来。”说罢低着头听舒苓反应,过了半晌,也没看到她有任何表示,依然是那样冷漠的在自己世界里。小竹深施一礼,背部对着大门,退了出去,方才恢复自己天然本性,快快乐乐的下楼找师娘去了。师娘找她也不为别的,就是每天婚礼细节,要注意的又给她嘱咐一遍。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