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秦老爷站起来回道:“没什么,刚才那边有人摔跤了,我叫他们去看看,不防事的,母亲只管赏月不用担心。”
&esp;&esp;秦老太太仍不放心,问道:“要不要紧?三个人都去,很严重吗?”
&esp;&esp;秦老爷笑道:“哦!没事,其实不用去也好,只是刚吃了些月饼瓜果,胃里有些不舒服,想起来散散步疏散疏散,连我和二弟也准备去走走,到那边山上亭子里转转,母亲若觉得坐久了也起来走走。”
&esp;&esp;秦老太太说:“既如此,那你们去吧!我们再坐着说说话。”秦老爷和秦二爷果然起了身去了亭子那边。舒苓看着他们的神色,猜度着必有事情发生,但秦老爷不愿意说,想必是怕秦老太太知道了担心,所以瞒住,因此也不多问。又坐了片刻,和桌上人告了个便,离了席,也转到山这边来了,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sp;&esp;这山,说白了就是花园里相对于其他平地湖面高些的小坡,不过几十级阶梯,一边堆砌着太湖石,一带清流绕石而下,落入湖中。山上有亭,就在山最高处与太湖石相接,名为伴鹜亭,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天长一色”之意。站在亭间,响屐镇这一带的风景尽收眼里。
&esp;&esp;舒苓正预备上台阶,维翰匆匆而来,看到她奇怪的问:“你不在画舫那边赏月,到这里来做什么?”说着已经开始拾阶而上。
&esp;&esp;舒苓连忙跟在后面,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你们都很着急的样子。”
&esp;&esp;维翰头也不回,说:“码头那边一个仓库旁边有民居失火了,都烧着仓库了,大哥二哥带人去救火了,我回来给爹报告情况。你赶紧下去吧!一个女人家什么忙也帮不上,等会儿还叫奶奶起疑心。”
&esp;&esp;舒苓却不愿意下去,说:“我也上去看看火情,既然知道了这事,若不看一看,心里总是悬着,下去见了奶奶反叫她看出破绽了,到时候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
&esp;&esp;维翰也不说话了,一顿快走,上完了台阶,又上了伴鹜亭,只见父亲和二叔站在那里看着仓库那边一动不动。二叔面色焦灼,一会儿看看秦老爷,一会儿看看仓库,想开口说话,看看秦老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不好说什么,看到维翰上来了,忙问道:“怎么样了?火势控制住了吗?”
&esp;&esp;维翰说:“我们去时,几架水龙已经请出来了,正对着火喷,现在火势控制住了,没有再蔓延,不幸中的万幸,亏得父亲一再嘱咐桐油和棉布这些容易着火的要放在离民居远的离水边近的地方,中间还设了防火墙,所以烧着的是离民居近瓷器之属,要不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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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秦老爷一直像一尊雕塑一样,没有啃声。维翰见父亲没反应,也不敢多说,说了句:“那我再去帮大哥二哥去了,有消息了再回禀父亲。”说着看看秦老爷,他仍在风里屹立不动,于是弯着腰退去了。
&esp;&esp;舒苓走上前去,对着那边望去,只见烟雾滚滚中,火苗像舌头一样翻转舔着房舍,一间房屋已被烧成框架,呼呼啦坍塌掉了,升腾起一阵浓烟,周围人奔跑着、哀嚎着,因离的比较远,传到这边声音很轻了。几架水龙对着火焰喷水,从外面往里渐渐逼近。
&esp;&esp;舒苓转过头,看向秦老爷,想不到那么远的火光,竟在他眼里跳动,映的脸色也随火光变化,相应的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却隐隐约约感受到内心对火势的判断、应对、善后的盘算。
&esp;&esp;舒苓内心震撼了,从心底闪出一个疑问:我是为什么会嫁入到秦家来?当时秦家到戏班提亲,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死心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嫁入秦家,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个念头的产生是为了躲避自己对齐庭辉的感情。
&esp;&esp;今天,当她看到秦老爷在危急中的神态,突然又有了一种新的想法:我嫁入秦家,是因为秦老爷,因为我一直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命运之手把我推到了秦家,跟着这样一个老师,学习做一个我想成为的人!而齐家没有这样一个老师,所以命运安排我和齐庭辉认识,只是让我有这样一个途径,来走到我的老师身边,那么齐庭辉完成了他在我生命中的使命,自然要退出我的生活圈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浑然天成。舒苓在心中腾升起一种对命运的敬畏,原来很多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因为自己认知的局限性,并看不懂当时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有等时过境迁,回头再看全局,才懂得其对自己命运产生的意义。
&esp;&esp;这时,画舫那边传来一阵阵笑声,舒苓回头一看,估计是二嫂乐仪又说了个什么笑话,挥着帕子笑的前仰后合,引得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她们都笑做一团,突然心生怜悯:她们知道她们能这样轻松愉悦享受生活,是因为有人在为她们负重前行吗?生活哪有什么绝对的福气?如果看不到福气背后辛苦经营,又如何看得到、如何懂得珍惜手上拥有的幸福?才会把那些放在一边而不自知,去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争名夺利上,终究也不是一个有福气的人,惜福人才真有福。
&esp;&esp;舒苓回过头又看着秦老爷,发现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似乎眼神柔和了许多,莫非火势小了?舒苓又看向火灾地,果然!
&esp;&esp;身后阶梯上想起了“哒哒”跑步声,维翰上来了,弓着腰喘着气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秦老爷说:“父亲,仓库的火灭了,现在周围的民居火也灭了,就火源那一家还没灭,现在几家水龙都对着那里。”
&esp;&esp;秦老爷这时才平静的问:“是怎么走水的?可伤到里面的居民?”
&esp;&esp;维翰回道:“是仓库旁边一家居民炸果子时灶里的火星溅到灶间的柴禾,走的水,连累我们不说,周围几家也遭了殃,其中三家的房子都烧没了。好在都跑的快,只有几个皮外烧伤的,已经包扎了,看家毁了,坐在地上哭成一团。”
&esp;&esp;秦老爷还是面无表情,说:“你再去,拿些应急的生活用品去给那几家受灾的人,先叫他们借宿邻家,明天我们修仓库,再着人帮他们修缮。另外,我们仓库那边要把破口堵好,安排够人手相守,防止再生事端,或者有人趁乱盗窃。今晚你们三兄弟辛苦些,四处看看,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汇报。明天派人清点出仓库的损失,哪些还能用,哪些一点都不能用的,还有客户急需要用的,都列出来给我,看怎么补救。”维翰答应着去了。
&esp;&esp;秦老爷这才舒了一口气,对秦二爷说:“好了,我们下去吧!久了怕母亲起疑心。”两人正要往山下走,秦老爷回头看看舒苓说:“下去不要走漏了风声,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叫老太太担心。”舒苓低头说了句:“是!”便跟着他们后面下了山。
&esp;&esp;回到席位后,秦老太太奇怪的问道:“你们那一桌,怎么都没几个人了?维藩他们三个呢?”
&esp;&esp;秦老爷回道:“他们三个,听到外面街上热闹,去街上玩去了。”
&esp;&esp;秦老太太微微有些不悦,说:“这八月十五中秋节,就是该一家人在一起团圆的日子,他们去街上逛算什么意思?”
&esp;&esp;秦二太太劝道:“现在年轻人都爱新风尚,遇到这年啊节的,也不管什么团不团圆的,都喜欢到街上去撵热闹。这边还是好的,刚才维藩他们三个好歹还和我们一起玩了会子,若是在上海啊,出去逛的人更多了。一到天黑那霓虹灯一亮啊,那街上可热闹着呢!”
&esp;&esp;秦老太太脸上这才又浮现出笑意,笑道:“也是,这一两年啊,感觉什么都变化快,我是老了,不适应了,比不得他们年轻人,我也不能拖他们后退儿,拘紧了他们。”
&esp;&esp;乐仪笑道:“奶奶,话可不是这么说,这宅子里,不管大大小小,谁不是天天想围着奶奶一起沾染沾染福气呢?管他们呢!这么好的月饼啊,他们不好好吃,我们多吃点,回来馋他们;这么好听的曲儿,他们不跟着奶奶欣赏去街上凑哪门子热闹?我们陪奶奶欣赏,这是我们的福气!”秦老太太一听,笑了,便忘了那事,又命人暖了热酒来,大家喝了一回,另给吹箫人送去一杯,说他们辛苦了,并送些月饼瓜果就着酒休息休息,再拣好的吹奏,和乐仪又开始插科打诨说笑起来。
&esp;&esp;又过了一些时辰,秦老太太露出疲态,听乐声也有些烦了,叫人止住,打发赏钱让他们去了。秦太太笑道:“夜已深了,秋天比不得夏日,风已冷,等会儿露水一上来,怕是要伤风的,不如回去休息吧!”
&esp;&esp;秦老太太看看月亮,已经西斜了,座儿上的人也很少了,几个小孩子都被各自的母亲打发去睡觉了,怕他们熬不住,眼前就只剩下两个儿媳和三个孙媳撑着。本来就觉得疲惫了,又怕说困了扰了别人的兴,听她这么说,就顺水推舟说:“即这么着,再暖了酒来大家喝一杯散了。”于是大家喝了酒,又一杯清茶,过后一起送秦老太太回屋,才各自散去,留下几个管器皿的仆妇在后面收各自管理的东西,另有几个杂役打扫洗涮。
&esp;&esp;舒苓带着小竹回屋后,甘棠还在灯下等候,床已铺好,茶水热水色色齐备,听见她们的说话脚步声,连忙开门打帘子,问道:“三少奶奶,您回来了!咦!三少爷呢?”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