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余桥摇头,“没有吓到。比起你说的熊、豹子、金猫、野猪已经好多了,只是有点恶心。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被蚂蝗咬,第一次就这么多条,在城市里哪会有这种经历?算我赚到了。”
&esp;&esp;岩诺愣住,脸变得比先前被她贴住后背时还红。
&esp;&esp;余桥左右张望了一下盘山路的上下路口,问他:“这药得敷多久?”
&esp;&esp;方才他们像见鬼似地飞跑出林子后,岩诺让她背过身去脱掉全部上衣、反穿外套,直接在路边就处理起来。虽然暂时没有碰到上山的车,但零星总有寨民经过——止血的草药还是他们帮忙采的,余桥感觉长时间这样半裸上身趴着有点难堪。
&esp;&esp;“还要一会儿。”岩诺垂下脑袋蹲到一旁,探刀去切那些仍在地上扭动的蚂蝗。
&esp;&esp;“哦……好吧,没事。”
&esp;&esp;“阿桥,真的对不起,我……”
&esp;&esp;“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不如好好说说到底怎么了。”
&esp;&esp;岩诺收了到,捡根树枝撬了些土掩住被他切碎的蚂蝗,又直起腰东张西望了一番,才下定决心般地开口道:“昨天我跟父母商量,想去山下待一阵子。他们居然说,我不适合下山。”
&esp;&esp;“‘山下的人都狡猾得很,你会被骗被伤害的。’我当然不服!”他将树枝狠狠撅断,“可他们说我用不着不服,因为事实就是,我已经被你们两个山下来的人骗得团团转了,”他抬眼直视余桥,“你们根本不是兄妹。”
&esp;&esp;78 蚂蝗下
&esp;&esp;余桥快速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直到现在都没见过寨司。只是嘎娅家里常有人,尤其是女人来往做客,怕是其中有岩诺的母亲。想来八成是嘎娅同她说了她的儿子正在不遗余力地讨好救来的城里女人,惹得人家多问了几句,然后讨论得出了“那俩城里人并非兄妹”的结论。
&esp;&esp;余桥拿不准现在承认实情是好是坏,干脆反问:“为什么突然有下山的想法。你是不是跟父母说要跟我们走,所以才扯到了我们身上?”
&esp;&esp;“我没有!”岩诺立即反驳,“我只是……只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昨天吃饭时聊的那些话,我不懂。你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要戴对你不好的男人给的戒指?”
&esp;&esp;余桥下意识地捂住手上的戒指。
&esp;&esp;“我知道钱对你们山下人来说很重要,”岩诺接着道,“你们没有山神庇佑,所以没有钱就会饿肚子。但阿桥,我不信你是那种连自己都喂不饱、非得靠接受对你不好的男人才能吃饱饭的没本事的女人。”
&esp;&esp;这比方倒是又新奇又准确,还一针见血。余桥苦笑:“是,我能喂饱自己。接受戒指不是为了吃饱。”
&esp;&esp;“那为什么?”
&esp;&esp;“……呃,大概是……”余桥低头想了想,倏然有些羞愧,“不仅仅想吃饱,还想……吃、吃得好些吧……在山下,特别是嵊武城,想吃饱不难,但想吃得好点、干净点就没那么容易了……”
&esp;&esp;接受这枚戒指,就算图的是利用周启泰的资源去达成某些与“吃饱”没有直接关系的目的,但追根结底,不也是为了“吃”吗?为了离开肮脏的龙虎街,到干净的地方去“吃”更好的……
&esp;&esp;“阿桥,你看你,说了这么多,居然完全没提‘因为我喜欢那个人’。”
&esp;&esp;余桥蓦地抬头,面前的青年,眉宇间溢满同情。
&esp;&esp;“婚事关乎一辈子,是很严肃很重要的事,”他格外认真地说,“所以必须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我们这里的男孩十五岁就能成家,我拖到现在都成不了,就是因为还没遇到那样的人。”
&esp;&esp;“阿桥,我不懂。我去过山下,见识过你们的高楼大厦和各种新奇的东西。我阿爸接管寨子前也在山下住过两年,他说正是那段经历让他能把寨子管成现在这种不愁吃喝、没人敢惹的样子。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们山下的人,像你这样的人,还是会为了‘吃’勉强自己……我真的不懂。
&esp;&esp;“不过我觉得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一直生活在山里,见识太少了。所以我该去看看,自己找答案。”
&esp;&esp;一个生长于山里的年轻人竟能意识到自己见识少。余桥被岩诺的透彻与悟性震住了。
&esp;&esp;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口哨,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是几个寨子里的青年。岩诺起身用方言冲他们吼了几句,又举起猎枪比划。等他们嬉笑着跑远,他立刻开始清理余桥后背上的药渣。
&esp;&esp;“我们回去吧。让嘎娅给你处理。”
&esp;&esp;余桥背过身,穿上染血的背心,又瞥一眼手上的戒指,边穿外套边说:“岩诺,我现在戴着这枚戒指,不是因为我接受了一个对自己不够好的人,而是……为了拒绝另一个人。”
&esp;&esp;岩诺的分享足够真诚,她也打算真诚些。
&esp;&esp;“很可笑吧?我们山下的人就是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复杂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解释。你想下山没错,有些事真得到山下去生活一阵子才能搞懂……当然你爸妈不想让你下山也没错,山下真的很复杂,山下的人也是——”她说着便转过身,见岩诺笑得格外灿烂,后面的话就结在了舌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