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来了!来了!叫魂呐你?!”
&esp;&esp;嘎娅拍了拍手,向外走去,很快被浓重的汽油味呛得掩住口鼻。
&esp;&esp;昏黄的灯光下,蓝色薄烟徐徐缭绕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肩正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微微耸动。
&esp;&esp;“臭死了!”嘎娅拿另一只手扇风,“慢点骑不行吗?……啊?你的脸!”她猛然放开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你不是去招人吗?怎么又打架了?!”
&esp;&esp;“别管这个!”岩诺昂头偏脸,躲开阿姑伸来的手,“我问你!去年你们带兰妲下山检查,到底查出了什么?!”
&esp;&esp;“查出她没怀孕啊!”嘎娅踮起脚扳正他的脸,“谁啊?!下手这么重!”
&esp;&esp;岩诺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没怀孕的原因是什么?”
&esp;&esp;“你手也出血了!到底是谁?为什么打架?”
&esp;&esp;“回答我!!”岩诺一把掐住她双肩,咬着牙狠声喝道,“兰妲为什么没怀孕?!”
&esp;&esp;第一次被他用这种恶劣态度对待,嘎娅也上了脾气,“受孕概率懂不懂?!突然抽什么风?!撒手!”
&esp;&esp;岩诺不为所动,反而抓着她用力晃了两下,“别给我扯这个!你们那次比预计时间回来得晚,是因为兰妲验完血之后,召勐扯皮说孩子被颠掉了,你们只好又带她做了更细致检查——这些还是你告诉我的!既然是更细致的检查,那到底还查出什么了?”
&esp;&esp;“……你怎么了?!听谁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你跟谁打架了啊?!”
&esp;&esp;“回答我的问题!查出什么了?!”
&esp;&esp;“……威罗……是威罗对不对?他跟你说什么了?!那种混蛋说的话就像放屁!你不是知道阿菊的事吗?她就是被他那些屁话骗得团团转!你怎么跟她一样傻啊?!”
&esp;&esp;岩诺突然松了手,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阿姑啊……现在还在骗我的人,怕是你吧?”
&esp;&esp;“我哪儿骗你了?”嘎娅揉着被捏痛的肩,“从小到大我跟你说过瞎话吗?谁骗你我都不会骗你!你小时候总被你阿爸骗,我骂过他好几回……”
&esp;&esp;“讲这些……”岩诺摇着头笑了,“有空讲这些,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不直接说‘没查出什么来,她跟你一样健康’?”
&esp;&esp;嘎娅怔住。
&esp;&esp;“而且为什么一提到兰妲,你就会想到威罗?”岩诺深深望进她眼里,“他跟兰妲又不熟,第一次找我讲兰妲坏话还是你安排的。去年他就是因为说了那些有的没的挨了揍、受了罚,现在兰妲离开班隆卡都快一年了,他找我的碴,居然还是拿兰妲说事,说得比去年还难听。”他顿了顿,“去年我揍他的时候,他根本不敢还手,这次呢?”
&esp;&esp;“他不但还手了,还口口声声说他的话句句属实。哪怕闹到我阿爸面前,哪怕再让他当着全寨人的面受罚,甚至拉召勐来对质,他也敢这么说。”
&esp;&esp;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岩诺嘴角上半凝固的伤口裂了,渗出点血来。他用拇指抹掉,垂眼看着指腹上那抹红色,用食指慢慢揉开,忽然笑起来。
&esp;&esp;“打了几下,有人来了,我俩都停了手。威罗约我明早去神木林,他要当着那么多祖先的面把他说过的关于兰妲的事连贯起来讲一遍,反正马上要到雨季了,有半句假的,就让山神劈了他家的‘神木’……阿姑,‘威罗是个混蛋,但很孝顺’,这话也是你说的,我没记错吧?”
&esp;&esp;他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姑,你说,我是明早去神木林听他的呢,还是现在就在这儿听你的呢?”
&esp;&esp;面前的年轻人,必须弯下腰才能与自己平视,嘎娅看着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确实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圆睁着眼、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追问“真的吗”的天真小孩了。
&esp;&esp;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心痛。她将岩诺视为己出,曾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祈祷他别太快长大,别太快面对生活的残酷真相。她可以循循善诱地让他自行领悟山下世界的“不好”,是因为知道他不属于那儿,不会被那些“不好”持续伤害。即便被伤到了,遇到了类似在民族文化研究院里被那几个该死的女大学生嘲笑诋毁的糟心事,他也可以回到完全属于他的世界里,通过做一些能体现自身价值的事——比如追回被偷伐的神木、提出并实践建设性想法等等——来慢慢疗伤。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长大了,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些被故意隐藏的、让人无能为力的不堪。
&esp;&esp;也罢。生活会放过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