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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裂痕（第2页）

&esp;&esp;曼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些，将手上的蛋糕递过去：「是你最爱的那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些日子我知道你过得不太好。」

&esp;&esp;明珠没有接，只是盯着她，语气比眼神还冷：「你是来炫耀的吗？现在大家都说你是明日之星，说你比我年轻、乾净，声线也比我亮——连报纸都这样写。」

&esp;&esp;曼丽一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应，「我不是这个意思……」

&esp;&esp;「不是这个意思？」明珠双手交抱，语气满是讽刺，「那你现在来说这些，是想替自己找个好交代？还是想证明站上那个位置，你从头到尾都问心无愧？」

&esp;&esp;「我只是想说……对不起。」曼丽声音有些颤，「我真的不是故意抢你的位置……我只是想证明我也可以站上舞台。」

&esp;&esp;「你当然可以。」明珠轻笑，却没有一丝暖意，「因为我让你上的。你忘了是谁拉你进剧团的吗？是谁陪你排戏、帮你改台词、帮你掩饰出错？我亲手把你推上去的啊。」

&esp;&esp;「现在你来说不是故意的——可你就是抢了。」明珠眼里闪过一抹湿意，「你站上舞台的那一刻，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

&esp;&esp;「走吧。」明珠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极冷，「我现在只想自己一个人。」

&esp;&esp;曼丽像是被打了一耳光，手里的蛋糕盒还悬在空中，无处可去。她站了几秒，终于轻声说：「……那我放这里。你想吃就吃吧。」

&esp;&esp;随后，她把蛋糕放在门口的小茶几后便转身离开，夜风吹过她的脸，街灯下，曼丽的影子孤单地映在地上，就像一个人正在逆光中走远。

&esp;&esp;明珠没有落泪，只静静站在门后，看着那盒蛋糕，胸口像被什么一寸寸挖空。

&esp;&esp;她伸手，啪地一声关了灯，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剩窗外街灯勾出桌上那盒蛋糕的微弱轮廓。

&esp;&esp;明珠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手指还在颤。她没哭，却像被什么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一口气来。

&esp;&esp;她倏然转身坐下，点了根烟，一口接一口。火星忽明忽暗，像她压抑太久的情绪，一点一点烧穿她的理智。

&esp;&esp;「成角儿了……不需要老师了……」

&esp;&esp;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苦涩与不甘。曾经那个站在练功镜前怯怯地问她「我真的可以学会吗」的小女孩，如今却站在她面前，用一盒蛋糕、一句轻声细语，来安慰一个被时代拋在后头的人。

&esp;&esp;那不是温柔，是施捨。是胜者对败者的怜悯。

&esp;&esp;她狠狠吸了一口烟，闭上眼。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拉回那个午后，那间阳光与琴声交错的练功室。

&esp;&esp;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在斑驳的木地板上，一道道光影断断续续，像极了舞台上还未拉起的幕帘。练习室里，明珠站在立式钢琴前，一身素色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神情中带着难以靠近的冷静。

&esp;&esp;「来，曼丽，从『秋水共长天一色』开始。」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按下几个音，指尖如羽落键盘。

&esp;&esp;「是，老师。」曼丽低着头，双手紧贴裙侧，声音带着些许怯懦。她才十五岁，瘦小的身影站在练功镜前，像只被雨水洗过的小麻雀，羽翼未丰却渴望飞翔。

&esp;&esp;她张嘴唱起来，音准勉强过得去，但声音发得太紧，气息急促，转音生硬。唱到第二句，她的声音忽然一颤，像踩错了节拍般戛然而止。她慌张地垂下眼，彷彿等着责备。

&esp;&esp;明珠没有马上说话。她走上前，站到曼丽身边，从她手中接过摺皱的谱子，慢慢说：「声音是活的，不是背出来的。唱歌不是去追音，而是让音来找你。」

&esp;&esp;曼丽睁大眼看她，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话。她轻声问：「可是……老师，我怕唱不好。」

&esp;&esp;明珠轻笑一声，低头看着她，「你怕，是因为你太想唱好。真正唱得好的人，不是把每个字都唱对，而是让人听了会忘记这是唱出来的。」她顿了顿，又道，「你听好了。」

&esp;&esp;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唱出那句熟悉的「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鶩齐飞」，声音柔中带韧，仿若湖面掠过的微风，起伏中带着沉静与节制。曼丽听得出神，像被那一抹暮色中的长空吸进去了。

&esp;&esp;明珠唱完，转头望她。「你试着想像你在唱什么。什么是秋水？什么是落霞？不是书上的词，是你心里的画面。唱歌之前，先得会感觉。」

&esp;&esp;曼丽没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那声音明显变了。依旧稚嫩，却少了刚才的慌张，像溪水流过石缝，虽然还未成河，却已能听见水声的韵律。

&esp;&esp;明珠静静地听着，终于点了点头，「不错，气息还不够稳，但有了感情，就不会是死音。」

&esp;&esp;曼丽一时红了眼眶，鼻音微重地说：「老师，我真的可以学会吗？」

&esp;&esp;明珠看着她许久，语气忽然柔了几分：「你的声音跟我小时候有点像，不是最亮，但有韵。这种声音，学得好，是能唱进人心里去的。」

&esp;&esp;她顿了一下，又像自语般补了一句：「不要急，不要怕，慢慢来，总会有你的位置。」

&esp;&esp;曼丽咬着唇点头，像是将这句话铭刻进血里。那天以后，她每天都会早来半个鐘头，在钢琴旁等着老师，连嗓子哑了都不肯请假。练功房里，常有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透过灰白窗影，像舞台后台未被发现的光。

&esp;&esp;而她一直叫她——「明珠老师」，直到很久以后，这个称呼变成了一声再也叫不出口的怀念。

&esp;&esp;门缝透进的灯光早已淡了，烟灰掉在她指尖烫出一点灼痛，她才猛地回神。

&esp;&esp;房间一片寂静，那盒蛋糕仍在桌上，像一张无声的脸，笑得刺眼。

&esp;&esp;她忽地起身，椅子被带倒，重重摔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地走过去，一把扯开那只盒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两块小蛋糕，奶油上还插着一颗红樱桃，像是专为讨人喜欢而生。

&esp;&esp;她手一抖，蛋糕盒整个掉落在地，奶油沾上地毯，散得一团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它喘息，下一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般跌坐在沙发边，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esp;&esp;不是抽噎，不是低泣，是那种压抑太久后，终于决堤的哭。她的身体一颤一颤，像是整个人都被撕开。那哭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真实，几乎让墙都在发抖。

&esp;&esp;「我教她的，我一手带大的……她是我捡回来的命，怎么现在……」她喃喃着，语气破碎，「她懂什么？她懂我这些年是怎么……」

&esp;&esp;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像是被烟呛住，一口气不上不下，终于只是伏在膝头，肩膀无声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