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明珠独坐在画架前,画布上,一位穿旗袍的女子立于舞台之上,长发挽起,嘴角含笑,眉眼虽模糊,神态却分明带着旧时记忆的残影。她的手指悬在画面前,许久未落笔,目光沉冷。
&esp;&esp;这时,佣人推门而入,低声道:「adeoiselle,ilyaunelettrepourvo(小姐,有您的信。)」
&esp;&esp;明珠接过那封由厚纸封套包裹的信,信封边角整齐,印有一枚熟悉的家徽。她慢条斯理地拆开信纸,眼神从上而下扫过,末尾签名那行字如一柄冷针直刺入心口——
&esp;&esp;巴黎的秋天想来已入深,天气应比上海凉得早些。这样的气候,倒也合你这般清冷的性子,不妨安心歇下,做些你喜欢的事,也省得牵掛这边风风雨雨。
&esp;&esp;你前些日子来信,我已细读。字跡仍是端正娟秀,只是语气似乎没从前那么硬朗了。也好,世间事总有倦时,倦了,便歇一歇。
&esp;&esp;上海近来局势变得快,有些人还想借你的旧名声翻个身,也有些人忙着抢你留下的位子。放心,该收的我自会收,该摆平的,也自会摆平。你呢,就静静待在那头,看一场好戏便是了。
&esp;&esp;至于报社、盛乐门、以及那些人与事,你不必再操心。那些你从前看重的,在这世道里,翻过几页,不过一缕旧尘。
&esp;&esp;有空,便写封信来,哪怕只一句——天凉了,记得添衣。
&esp;&esp;她看完,嘴角微微上扬,却毫无笑意,反倒带着几分戏謔与倦意。那一笑中,旧时的柔情早已不復存在,只馀一丝刀锋般的凉薄与报復的馀火。
&esp;&esp;「果然还是要这样玩,嗯?」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与墙上的画笔摩擦声重叠。
&esp;&esp;她转头,目光重新落在画布上那位女子的身影。下一刻,她拿起一支沾满朱红顏料的笔,在画布上狠狠划下一笔,从女子的肩头斜斜划至裙角,如同鲜血淋漓的大叉,将整幅画面割裂成两半。
&esp;&esp;她收起画笔,转身走向窗边,将信纸撕碎,任秋风将纸屑捲出窗外。黄叶与纸屑一同翻飞,掠过巴黎的石街与灰瓦,无声坠入某处命运的深处。
&esp;&esp;副厅灯光昏黄,场子不大,却坐了七八成观眾,烟气浮动在空中,嘈杂里隐约传来讨论声。
&esp;&esp;姚月蓉着一袭淡青绸衣,发髻梳得略嫌拘谨,步上台时还带着一点生涩。她定了定神,轻声唱起一曲〈秋水吟〉,曲调婉转,声音不高不低,却有种藏在骨子里的韧性。
&esp;&esp;「江水悠悠人未归,绕柳轻舟梦几回……」
&esp;&esp;她的声音不若曼丽那般收放自如,但每一字一句都唱得乾净、诚恳,似是将过去与挣扎都藏进了嗓音里。台下有人低声讚道:「不是苏曼丽那个路数,但倒也清亮得紧,像是小姑娘心里真的有什么念着的似的。」
&esp;&esp;向远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他没吭声,只静静看着那个女孩。
&esp;&esp;月蓉的身形还瘦,台风也不稳,却站得笔直,眼神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倔强,让人想起什么。
&esp;&esp;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esp;&esp;曼丽……是不是也曾像她一样,站在这样一个昏暗不安的舞台上,唱着不属于自己的歌,扛着旁人看不见的风浪?
&esp;&esp;他不知道曼丽第一次上台是什么样子,但他能想像,那时候的她,大概也是这样——青涩中带着不服输,一步一步踩在别人退让的馀地里,逼自己学会优雅。
&esp;&esp;掌声零星响起,有人讚:「声音不错,就是气场还差点。」
&esp;&esp;一直到月蓉唱完,向远的目光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esp;&esp;姚月蓉换下舞台服,将摺好的衣衫放进竹篋里,收拾妥当后从偏门绕出副厅。这一场她唱得还算稳,虽无惊艳之处,却也有几个识曲的老先生低声称讚:「不像苏曼丽那般惊艷,倒像小家碧玉,别有一番风味。」
&esp;&esp;她并未贪恋这点评价,只觉得今天能稳稳唱完就算不错。夜风微凉,她披着薄披风走入后巷,那里灯火稀疏、人影稀落,远处还传来茶楼里散场的笑闹声。
&esp;&esp;就在她转过一个墙角时,冷不防被一个人影拦住去路。
&esp;&esp;「哎哟,这不是咱们『小桃红』吗?在这里唱堂会啦,真是高攀不起了。」
&esp;&esp;月蓉脸色一变,脚步顿住。
&esp;&esp;男人身形壮硕,嘴角咧着一个笑,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同伙。那人语气轻浮,带着点酒气,一开口就直戳她早已想埋葬的过去。
&esp;&esp;「怎么,装不认得我了?那年你还在『百春园』唱小曲儿时,我可没少捧场啊。」
&esp;&esp;「走开。」月蓉低声,声音却冷得发颤。
&esp;&esp;「嘖嘖,还装得挺像。」男人舔了舔嘴角,眼中闪着恶意,「你以前可不是这副模样。我说啊,还真是怀念……你的味儿。」
&esp;&esp;月蓉脸色一白,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esp;&esp;「别这么拽嘛,小桃红,别忘了你是干什么出身的——」
&esp;&esp;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衝上来,一记狠劲十足的肘击,将男人撞开一步。
&esp;&esp;向远站在她面前,眼神如寒铁,语气低沉:「再说一个字试试看。」
&esp;&esp;那人一怔,没料到有人会插手,瞪了向远一眼:「你他娘的谁啊?敢打老子?」
&esp;&esp;「你娘没教你,碰女人前先看看地方是谁的吗?」他语气冰冷,眼角微挑,「还是你想试试,我报社的版面,能不能写点你家的事?」
&esp;&esp;两个小混混闻言露出迟疑,为首那人咂了咂嘴,终于松开手:「切,什么清高命,装什么正经。卖过身的还想翻身做角儿……看着吧,早晚还得回去跪着唱。」
&esp;&esp;说罢一行人骂骂咧咧离开。
&esp;&esp;巷子重归寂静,月蓉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指尖微颤。
&esp;&esp;向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侧过身,像给她留一点空间。许久,他才低声道:「你还好吗?」
&esp;&esp;月蓉慢慢呼了一口气,然后垂下眼:「他说的事,你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