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月蓉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轻声道:「那你就烦我们。我们还在这里。」
&esp;&esp;这一刻,曼丽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却也只能微微一笑,努力维持着那份体面与从容。
&esp;&esp;向远站在一旁,看着曼丽勉强掛着笑意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视线移向窗外,那扇半掩的窗,正被夜风轻轻摇动。
&esp;&esp;报社的气氛忽然变了。几乎是一夕之间,过往沉闷压抑的空气被一股莫名的轻快取代。同事们口中不断出现「主编有手段」、「这一招漂亮」……人人都在夸志远,可志远自己却笑得越来越少。眼里的光淡了,沉了,连说话都透着疲倦。
&esp;&esp;向远脑中闪过几日前的争执。那天他气急败坏地衝进办公室,直问那笔资金从哪里来。志远没有正面回答,只丢下一句:「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语气冷硬,神情不容置疑,像是早已把挣扎与犹豫拋在脑后。
&esp;&esp;他不是不懂。他太懂了。
&esp;&esp;叶庭光的影子,早已渗进报社每一个角落。资金、关係、人脉……哥哥的妥协并不简单,背后是无数应酬、宴席、交易。一张张酒席桌前的寒暄,一次次在灯红酒绿间与人低声交谈的模样,全是为了换来一条让报社「活下来」的路。
&esp;&esp;代价呢?理想算一份,爱情算一份。
&esp;&esp;向远偷偷看了曼丽一眼。刚才她眼里闪过的黯淡,他看得一清二楚。志远不是变了心,恰恰是太有感情,才选择把她推开。
&esp;&esp;他想让她远离,远离这些混浊与权力交缠的泥沼。他还是想保她乾净。可惜,曼丽不是能被排除在外的人。
&esp;&esp;「曼丽,你……还相信他吗?」
&esp;&esp;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滞。月蓉轻轻一皱眉,微微扯了他一把。曼丽怔了怔,显然没料到向远会问得这么直接。她望着他,一时间彷彿回到从前那些无声的夜里——那时志远还会亲手替她披上外套,还会在她唱完一场戏后,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esp;&esp;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想相信。」
&esp;&esp;「想」字吐出口时,几乎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但其中的犹豫与伤感却沉重无比。
&esp;&esp;向远垂下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esp;&esp;她还是那么端庄坚强,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耀眼。不是她不想发光,是那道光,被一个人用力挡住了。
&esp;&esp;向远心中一沉——这场局,不能只靠哥哥一个人撑。
&esp;&esp;曼丽不该被牺牲,而志远,也不该孤身沉下去。
&esp;&esp;当晚,向远从戏院回到家,心里还被曼丽那声「我想相信」紧紧缠住。他脑子里转着曼丽的脸色、哥哥的沉默、还有报社那些表面风光的讚美话语,一点一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esp;&esp;他打开门,一脚踏进那栋熟悉的公寓,刚想叫一声「哥」,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嬉笑声与酒杯碰撞的脆响。他皱起眉,脚步一沉一沉地踏进屋里。
&esp;&esp;只见客厅中灯光明亮,烟雾繚绕,几位穿着西装的达官贵人围坐一桌,手中举杯谈笑,语气豪爽。每人两侧都坐着打扮艷丽的女子,香水味与酒气交杂,一股浓重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
&esp;&esp;最中间的位置上,陈志远靠坐在椅中,神情似笑非笑,举着酒杯,身旁一名浓妆女子斜倚在他肩上,笑声娇滴滴,手还放在他胸前抚弄。
&esp;&esp;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这就是他那个一心为报社、为理想奔走的哥哥?
&esp;&esp;「志远兄最近可真是风头无两啊,这么紧的局面都能翻身,上海文艺报又翻了一手好牌。」一人笑着举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esp;&esp;「可不是嘛——」另一人接口,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资金能这么快到位,志远兄这人脉果然不同凡响。要换做旁人,可没这么容易开路。」
&esp;&esp;「我们那点稿子、那点文化说白了都是附庸风雅,要办事,还是得懂得怎么『应对进退』才行。」一人笑出声来,笑得意味深长。
&esp;&esp;「志远兄,你可一向有手段,能办成这些事,可不是只靠嘴皮子。」
&esp;&esp;志远举杯,嘴角微扬,却不置一词。
&esp;&esp;身旁女子凑得更近些,替他斟满了酒,娇笑着说:「陈先生可不是普通人,一张报纸都能办出这么大阵仗,真是厉害得很。」那女人在志远耳边低语,志远神情有些疲惫,却没有推开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碰杯。
&esp;&esp;向远站在门口,眼看着这一幕,胸口一阵翻涌。
&esp;&esp;那些话语,明里是夸讚,暗里却都是在点破志远如今靠谁、靠什么才得以撑住场面。向远只觉得满室酒气与虚偽,浓得叫人作呕。
&esp;&esp;向远怒喝一声,声音划破整个厅堂。
&esp;&esp;所有人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esp;&esp;陈志远也怔住了,眉心微皱:「向远?」
&esp;&esp;「你居然在这里跟这群人喝酒作乐?!」向远几步跨进来,一把将离自己最近的一位女子推开,对着其他人吼道,「都给我滚!」
&esp;&esp;「欸,小兄弟你是谁啊——」
&esp;&esp;「滚出去!!」他一声怒吼,目光如刀,逼得几人只能尷尬起身。
&esp;&esp;那些达官贵人虽不悦,但也不愿与陈家起争执,纷纷藉口说「改天再聚」,拖着怀中女子匆匆离开。
&esp;&esp;片刻之后,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志远与向远面对面,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
&esp;&esp;「你疯了?」陈志远沉声道,「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