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把头埋到腿上,缄默无言。
她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姬月只是很累很困,想将自己压进黑漆漆的角落里,沉入不透气的泥沼之中,永远不要醒来。
姬月几欲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度拉开一道缝隙,徐姑姑捧着一份干净的衣物,挤进车厢。
此次行军,徐姑姑也跟着谢京雪出行。
本来她还诧异,长公子远征,带她一个老妇人做什么?若她不在坞堡压着,那些摘星楼里的仆从们,岂不是又得猴儿似的行事松散、办差没规矩了?
直到看到谢京雪外出一趟,回到营地,竟带来了出逃多时的姬月,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是想将姬月交予她照看。
徐姑姑得了送衣的吩咐,她端来热水、巾帕、干净的衣裙,帮姬月擦身、穿衣。
刚碰到姬月的手臂,徐姑姑被她腕上的热意烫到。
徐姑姑掌灯来看,这才发现姬月的颈子上有一道细细血痂,她的两颊红润,眼睫轻颤,气息奄奄,显然烧得不清。
徐姑姑六神无主,再一揭开姬月披肩的衣袍,那些青紫色的红痕顿时映入眼帘,将她吓了一跳。
徐姑姑看到姬月满身都是云雨的痕迹,都不敢去猜,方才的房。事究竟有多凶恶,谢京雪再如何冷漠,都知晓一点分寸,这一次怎会下手这般狠戾。
徐姑姑皱了一下眉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徐姑姑明白了,姬月受伤淋了雨,又得了一场雨露恩典,偏谢京雪性子冷漠,事后并未好生安置小姑娘,自然会吹风受凉。
徐姑姑赶忙帮姬月换好了衣裙,清理了伤痕,她帮她包扎好颈伤后,又蹑手蹑脚,钻出马车。
徐姑姑快步跑向谢京雪所在主帐,她想差人通禀一声,却被青槐持剑拦了下来。
“长公子在帐中商议军事,便是徐姑姑也不得擅闯入内。”
谢京雪外出剿叛一事不假,白家确有援军四散奔逃。
此次南下,除却抓捕姬月,谢京雪亦有扫清佞。党的目的。
因此,尊长在帐中商讨战情要事,青槐又怎敢入内打扰?
即便徐姑姑是照看长公子长大的老嬷嬷,主子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叨扰,那就是军令,不能违抗。
徐姑姑急得团团转,求青槐通融一番:“月姑娘病了,发热得厉害,再熬下去,唯恐烧坏脑袋,还是得请个医工过来瞧瞧……你去同长公子禀报一声,此事耽搁不得。”
徐姑姑自然知道谢京雪遇刺的事,她虽闹不清楚二人之间的恩怨,但看谢京雪伤愈,又巴巴将人带回军营,想来是看重姬月的。既如此,她自然要好生伺候,不能让姬月有个闪失。
闻言,青槐仍是面无表情:“徐姑姑莫要为难卑职,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青槐油盐不进,徐姑姑再着急也无法,只能围着主帐转悠。
好在半个时辰后,帐中的军将们散了,徐姑姑得以谒见谢京雪。
羊皮军帐,灯火通明。
因是就地休整一夜,明日继续开拔返程,帐中的布置极其简陋,无非是一张矮榻、一个布阵沙盘、一口装满军策兵书的箱笼。
谢京雪随意擦洗过身子,换过一袭干净的白衫狐氅,他的墨发未干,就这般湿着披散腰际,仅用绯色细带松松束缚,他看重军事,一有线报,先与人商议战情军策,连饭食都没来得及用。
见徐姑姑入内,谢京雪漠然地一撩眼皮,嗓音冰冷:“何事?”
徐姑姑道:“长公子,月姑娘病了,身上发起高热。老奴想着,给她请个医工瞧瞧,免得寒症入肺,落下咳疾,日后调养不好……”
除却送药,徐姑姑还想着给姬月送一床被褥、炭盆、再备一些吃食,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总不好这样丢在马车里受冻。
可不等徐姑姑说完,谢京雪便绝情地截断她的话。
男人沉着脸,不近人情地道:“不过一个叛军罪奴,何须你好心照看。且随她去,病死也是她命不好。”
言毕,谢京雪召来青槐,将徐姑姑请出主帐。
徐姑姑看着油盐不进的长公子,心里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也明白,谢京雪想杀姬月,早就杀了,何须特意将人接回主帐?
况且,他当真要弄死姬月,又为何要请徐姑姑这等极有脸面的老奴来照看小姑娘?随意找个下等的婆子将人看住不就得了?
徐姑姑福至心灵,她胆大妄为,猜测谢京雪的用意。
许是谢京雪知道,她是有头有脸的掌事姑姑,又有照看尊长的养恩,若她执意善待姬月,等闲也奈何不了她。
徐姑姑能做这个主,也敢做这个主。
思来想去,徐姑姑还是冒险一试。
她不顾谢京雪的谕令,直接找了军医,为姬月诊脉开药-
一整夜,姬月都陷入昏睡,极难醒转。
她浑身滚。沸,如火在烧。脑袋亦很混沌,不但嗓子疼,四肢也疼,哪哪儿都如剥皮裂骨一般,泛起阵痛。
不等姬月低。吟出声,又有苦汤灌入她的咽喉,呛得剧烈咳嗽,哇的一声,吐出了汤药。
姬月的眼皮胀痛,她艰难睁眼,看到了端着瓷碗的徐姑姑。
徐姑姑朝她友善一笑,伸手扶起小姑娘,劝道:“既然月姑娘醒了,那就赶紧把药喝了吧。”
姬月这才明白,原来她生病了,发起高热,难怪嗓子眼疼痛,浑身浮躁。
姬月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