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名精兵悍将,如飓风海啸,随着骁勇善战的主将,杀进荒山。
为首者的将军,银甲披身,挽弓策马,背影伟岸,正是追敌入林的谢京雪。
余下的几队叛军,细数过来,只剩千余人,不足为惧。
谢京雪素来杀伐果决,既要斩草除根,他便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不等谢京雪踏马拉弦,张弓射敌。
辽阔的天穹,忽然传来一声报信的鹰唳。
一只鼓吻奋爪的黑羽鹰隼,自高空俯冲,扑向谢京雪。黑鹰认主,并未袭击谢京雪,而是绕着那一道沉寂如山的背影,不住盘旋。
随着一声嘹亮鸣镝响彻云霄,谢京雪意识到,后方大营遭遇敌袭,恐怕已经起了兵戈之乱。
但他留下的驻军足有五千人,亦有身经百战的青槐护营,这等小打小闹的突袭,家臣部曲自有应对之法。
谢京雪本该乘胜追击,率军继续屠敌。
可在挽缰的瞬间,他竟有一瞬分神。恍惚间,他记起那一双哭得潮红的杏眸泪眼……
谢京雪的脸色骤然冷戾,他轻摁一下指上白玉,强行勒马止步。
谢京雪薄唇微抿,同一旁的副将彭统道:“你继续率军追剿,我回营一趟。”
彭统已知后方遇袭一事。
本想着此等小事,无需惊动尊长出马,手下弟兄自能应对。
可不等他说笑两句,一抬头,那一匹雪色宝马,已然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风沙散去,彭统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彭统不明所以,但他知道,长公子素来多谋善断,既谢京雪执意要回营指挥战局,那定是局势有变,恐要生乱。
彭统不敢胡乱置喙,他继续领兵缉敌,不再管谢京雪的去向-
险峰峻岭,夜色寒凉。
姬月的马车被火箭袭中,战马骤然受惊,乱了分寸,一路朝山中狂奔。
姬月被困车厢之中。
她的左脚被镣铐束缚,动弹不得,随着车厢一块儿颠簸,东翻西滚,竟受了一点内伤。
姬月的五脏六腑遭到撞击,隐隐作痛,喉咙也泛起酸水,不知是被滚滚浓烟熏的,还是被车壁撞的。
她忍住不适,再度靠回震荡不止的车厢。
姬月脚上的镣铐生热,隐隐有灼肤之险。
但她强忍下来,没有一声惨烈痛呼。
车厢的火势越来越大,火光冲天。
车顶被山中林木撞碎半边,漏进了一丝月光。
许久不见车外风景的姬月,在偶然的机会,看到野山中的一轮圆月。
白若玉盘,那样大、那样皎洁、那样明亮。
姬月仰头,透过破败不堪的车顶,贪婪地看了许久。
山中寒风料峭,吹散呛人的浓烟,降低橘黄焰火的炙热。
她被温柔的月光普照,生出一丝安定之感。
姬月以为,她一心想死,可在破车观月的瞬间,她竟有那么一点想活。
姬月低头,镣铐依旧束着她的伶仃脚踝,依旧缠着她皮肉。
姬月的魂灵与骨血,都被谢京雪囚于此地,永世不得超脱。
姬月笑叹一声,她认命地坐回原地。
她不再奢侈地赏月,她甘心赴死。
她想,是死是活都有解法,死了能见阿婆,活着能筹谋出逃,不论怎么算,她都是赢家,她都不会亏。
只是很可悲……
在她即将死去的时候,她竟生出了那么一点微弱的生欲。
原来她不想死。
原来她想活。
只可惜,姬月这一生很苦,诸事不顺,好梦难圆。
烙铁的灼痛已然漫上姬月的雪肤,浓烟也堵塞了姬月的咽喉,令她呼吸不畅,痛不欲生。
姬月的五感渐散,身体变得轻盈,魂不附体。
她的目力变得模糊,似要腾空而起。
她想,原来人被烧死之前,会先熏瞎一双眼睛……
姬月静静等候死亡的莅临,享受这一刻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