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脚放松,脊背不再紧绷,整个人如一汪春水,软趴趴地淌在谢京雪的怀里。
谢京雪伸手,泛凉的长指朝上,掠过姬月脑后发丝,摁在她的薄皮颈子,轻轻碾压。
谢京雪垂眸,细细感受着那一层温热的皮肉。
姬月的心跳平缓,脉搏有序,不过是太累了,这才睡去,并非有性命之忧。
谢京雪将她搂在身前,一齐坐上奔霄,往营地疾驰-
营地,徐姑姑突遇敌袭,被吓得魂飞魄散,逃了半晌才记起姬月的安危。
她想解救姬月,却寻不到囚人的马车,登时心急如焚。
徐姑姑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不知该如何对谢京雪交代,却见远处一匹健马扬鬃撒蹄而来,竟是怀抱姬月的长公子!
徐姑姑大喜过望,忙唤了一句:“长公子!”
“去请医工。”
谢京雪勒马落地,横抱着狼狈的小姑娘,迈入主帐。
徐姑姑极有眼力见儿,一看便知二人冰释前嫌,想来是和好如初了。
徐姑姑心中欢喜,急急招呼一旁的火头军:“快去烧火备水,再将军医请来。咱们月夫人身子骨不适,万万怠慢不得!”
医工很快被青槐抓到主帐,他为姬月开了几帖安神静气、调养身子的药方,送来一些治疗烫伤的药膏,又顶着谢京雪那近乎杀人的犀利目光,仔细禀报了姬月的身子康健与否、有没有沉疴隐疾……
军医走后,帐中仅剩下谢京雪与姬月二人。
谢京雪把姬月剥了个干净,又将那一身险些给她陪葬的旧衣丢进炭盆里焚尽了。
如此避谶后,他方才缓和心神,亲自取来浸过水的帕子,帮姬月擦拭手脚、腿骨、肩背,每一处脏污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雪肤细骨的女孩,就此横陈他的榻上,任他肆无忌惮地摆布。
洗净了姬月,谢京雪又帮她上药、穿衣、穿袜,揉成一团,塞进厚实的被褥里。
谢京雪低头,凝视姬月那张漏在被子外的娇憨睡颜,她的脸颊渐渐晕红,纤长卷翘的眼睫,也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谢京雪想到姬月接连两次生出的赴死之心,心中不悦。
她当真无牵无挂,竟敢在雨夜里夺剑自刎,又趁着敌袭乘车自。焚。
谢京雪本以为姬月看重阿婆的棺木,以此要挟拿捏,她必不敢心存死志,生出逃心,可他似乎还是想岔了,再如何,也是死物。
活人怎会被死人困死?万一她舍弃一具陈尸棺椁,万一她在世间没有牵挂,万一她执意离他而去……
谢京雪的凤眸阴沉,他不喜这种不受控之感,好似握了一把沙,越抓越漏,又舍不得扬了它。
谢京雪想到那只晒完太阳就死去的小猫。
它自己心愿得偿,便能狠心舍下寂寞度日的主子。
姬月和那只幼猫一样没良心。
姬月野性难驯,妄图逃出牢笼,往后天高海阔任鸟飞……她将他孤零零一个丢在摘星楼里。
明明居于家中也很好,谢京雪手眼通天,他能为她做主撑腰,赠她华贵金饰,珍馐佳肴,姬月只需享乐,长久与他作伴就好。
为何执意要逃?
仿佛他的身边,便是厄难苦海,无边地狱。
谢京雪看不懂姬月。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像还是没能学会如何养猫-
姬月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天后。
她睡了好长的觉,所有疲乏都在梦中消散殆尽。
银杏看到姬月醒来,欢喜地迎上去:“月夫人,你醒了,奴婢伺候你洗漱更衣。”
姬月的嗓子被浓烟熏哑了,不大想开口说话。
她笑着点点头,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画卷、紫檀香几、野桃纱屏,意识到这是谢京雪的寝房,他将她安置于此间,可见是已经消气。
姬月终于敢问出阿婆的下落:“长公子可有带回一具棺木?”
像是料到了姬月会打听这件事,银杏松快地道:“夫人不必担忧,那具棺椁已然下葬了。长公子特意在摘星楼后院的临水小轩里开辟一块地,用于埋葬棺木。还移植来一棵福泽深厚的百年桃树,为坟冢庇荫遮日。”
姬月微讶,她思忖许久,终于明白了谢京雪的用意,原是为了防止她出逃,这才将阿婆的坟丘迁到渊州谢家,如此一来,姬月就能在家中拜祭离世的长辈了。
姬月无言以对。
她揉了下生涩发疼的太阳穴,只觉得谢京雪行事狠戾、不留后路的同时,又有点异于常人。
姬月饿了几日,早已饥肠辘辘,但银杏听从主子吩咐,不敢给姬月吃太多荤肉鱼虾,只给她盛了一碗好克化的河鲜粥,让她垫垫肚。
碗中虾肉瑶柱煮得软烂,香味扑鼻,入口即化,一点也不腥。
这样的粥膳,其实在很久之前,姬月也吃过。
那时是浴佛节,世家小娘子、小公子在寺中斋戒几日,肚子里一点油星子都搜刮不出,急着要回谢家吃些大鱼大肉。
谢京雪百忙之中抽出闲暇,命厨子们管住手,切莫用荤菜喂养那些猴儿似的小孩,免得他们脾胃不适。
当时的姬月,已为了复仇,以身献主,与谢京雪有了首尾。
她接受所有谢京雪的冷待,却忘了他对年幼的孩子,亦有一丝庇护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