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鸥看上去更加窘迫了,“抱,抱歉,老师,请您继续讲下去吧,只要别……这么夸张地夸我就行了。”
方势坤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夸张。”
不过,面对陆一鸥越来越尴尬的神情,他还是“善解人意”地继续讲起了正事,“其实,一鸥,在你小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将你带回联邦的核心星域,让你能够接受到正规的教育。但是,我也明白,方家的人、还有其他的联邦高层,都不可能会接受你,他们只会将边境星域出生的人视为蝼蚁。
“当然,我知道我们之前一起生活的那颗星球应该不是你的故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向联邦宣告你的存在,反而会给你带来麻烦。而且,如果我将你托付给核心星域内的福利机构,你的肤色和发色可能会给你带来更多的歧视,毕竟那里的人……可能会对此有些多余的联想。
“所以,经过了重重考虑后,我决定留在那颗星球上,独自抚养你长大,并用我的毕生所学将你培养成才,希望我的决定没有耽误你拥有正常的童年。”
当说到这句话时,方势坤又再次停了下来,他看着陆一鸥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真切的歉意。
陆一鸥急忙摇头,“没有的事,对我来说,能在老师身边长大,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而且,老师您教会了我很多,也给了我许多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实践的机会,如果去了联邦的核心星域,我绝对不会成长得那么快。”
方势坤也被徒弟说得有些害羞了,他轻咳了一声,柔声说道,“谢谢,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对我来说,这也算是解决了一项心结。”
但陆一鸥却又从老师的话中想到了另一层信息,他想了想,担忧地问道,“但是,老师,您是不是……为我牺牲了太多了?如果没有我的话,您本可以直接就回到家族中,过回之前的生活的。”
方势坤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的事,之前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反而是在下定决心留在了边境星域之后,我才真正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我在那里收获了很多东西。
“首先,和苏教官这样的学术派不同的是,我始终都认为,研究医学的最高目标,是救治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我之前所服务的联邦高层们,每个人都占据着过剩的医疗资源,他们不是因为惧怕死亡就死死地缠着我们这些医生不放,就是勒令我们利用所学知识去做一些反人类的事。
“而在我来到边境星域之后,我每一次拿起手术刀,都是为了救治某个处于危难之中的人,这让我开始由衷地为自己的职业感到自豪,我的灵魂也因此而平静了下来。
“而且,就像一鸥刚才说的那样,在缺少药物和设备的情况下,进行手术对我的医术也是一种挑战。我能感觉到,在边境星域游历的这十来年期间,我的医术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更加精进了。
“当然,我在边境星域中学到的远远不止医术。在将一鸥收为了徒弟之后,我也尝试着教育那颗星球上的其他孩子们,不要因为外表的差异就对他进行区别对待。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劝说和教育都收效甚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孩子们也开始接纳了他。而在一鸥正式成为了我的助理之后,越来越多接受过我们医治的人开始对他心怀感激。最终,横跨在他们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了,一鸥和周围人的相处也开始变得融洽了起来。
“对于这个现象,我在感慨之余,有时也会反思——是什么让这些人转变了态度呢?是因为他们曾经受过我们的恩惠吗?也许是的,但也不完全是这样。之前我也救治过很多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被救而彻底改变自己的态度。
“我想,是环境和教育改变了这一切。是我之前坚持不懈的教育,在这些孩童的心中播下了转变的种子,而我们所给予的实际的恩惠,则把这些种子给催化发了芽,无数发了芽的种子随后便成为了一种共识。人们在互相交流的过程中,会无意识地传播这些共识,久而久之,这些共识便形成了友善的环境。
“如果说,充满恶意的环境会放大人心中的恶意,那么,身处友善的环境中,人心中的善念也会被激发出来,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我对孩子们的几句劝导而已。现在想来,正是那时的经历让我知晓了教育的力量,也促成了我在z-2星上的行动。
“不过,我们还是按照时间顺序一件一件事说吧。在陆一鸥长大之后,我也在考虑将他秘密送回核心星域,让他去接触最前沿的医疗技术。其实,在那几年中,我也曾偷偷回到核心星域中去补充物资,而在又一次‘进货’时,我正好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我在考古学院里结交的好友。
“说实话,当我被撤职后,我不仅失去了所有的权势,家族也因此而视我为耻辱,而他是为数不多还会和我保持联系的人,尽管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边境星域的缘故,他给我发的邮件还经常会石沉大海。咳咳,总之,我想说的是,他绝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友人。
“在那封邮件中,他告诉我他已经成为了郝菲斯托斯中心医院的院长,他还说,他们医院现在正好缺人,如果我有想要推荐的人选的话,可以尽管告诉他。
“于是,在回到边境星域之后,我便立即向陆一鸥询问了他的意见。而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便向那位院长推荐了他。
“在安置好心爱的弟子后,我便决定去实行一项被我拖延了八年的计划——从联邦的主星上救出那些可怜的试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