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晨对恋爱不太懂,但一直很理性。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相信门当户对,价值观、生活习惯,和思想的契合,都和家庭环境脱不了关係。所以当温婷第一次带男友回来,他就知道这段感情必定没有结果。
那时姐夫也不过是个大学生,外表斯文,戴着一副有些俗气的黑框眼镜,笑得温和。举手投足之间,却能感受到非凡的教养,那是一种,由高处向下落在温家的气质。
提到家里时,男人神色自若,没有自大,也没有让温家人难堪的自谦。提问和回应、坐姿和表情,全都得体又有修养。他有着在高等社会的土壤上,以无穷多的资源灌溉,才能养成的仪态。
这个男人,好得光是坐在温家那张陈旧的餐桌上就很突兀。
「他家人不介意你们在一起吗?」他回去后,温晨对温婷说的第一句话。
「怎样?难道他妈妈会给我一千万叫我离开吗?」
她开着玩笑,说着偶像剧里常看到的剧情。
然而现实是,没有人会拿着一张支票叫你滚。他们只会假装笑,假装欢迎,说着观念很开明的同时眼神里慑人的森冷。然后淡淡地过着他们那个层级原有的生活,说着那个层级才懂的话,佐以一点视线扫过时的打量和恰到好处的酸言酸语,不狠毒不大声,轻轻地让人在困惑和惊恐中发现被刀划过却来不及防御。
他们就这么,看似安安分分地,等着外来的由下往上探头的人,安安分分地离开。
温婷不是安分的性格,无数次吞忍以后,她反击了,和对方家里的关係越发紧张。纯粹的不顾一切的爱情,忽地有了无数多的杂质绞入,滞留在繁琐的日常里,形成了不只在夏季出现的热带低气压。
狂风暴雨,把原本就是不顾反对强行登记的婚姻摧残得面目全非。
那阵子温婷经常哭着回到温家,然后姊夫会来,两人在玄关、房间和客厅里吵得不可开交。
「我为了你,家都不要了,你还想怎么样?」
一天从重考班下课回来,温晨看见姊夫在家门外,崩溃地往大门捶了一拳。
狰狞、悲伤又憔悴的模样,和第一次见面时温晨看见的那个男人,实在相差太多了。
很奇怪的,看着这幕,温晨忽然想起温硕身为医生的父母和居住的独栋别墅。
倪枝予跟温硕交往,不会变成这样。
温婷和姊夫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户政事务所的门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就是没签字。
一次极其普通的小小争吵,又如常地演变成剧烈的大闹,温婷又一次吼着「这么不开心就离婚,回你的家!」时,男人没有再一次怒吼。
温婷一愣,抬头看着丈夫。换了一副眼镜,脸上有细碎的鬍渣和疲倦的神情,那年温和亲切的笑意,被痛苦和怨懟掩埋,生气蓬勃到槁木死灰,她和他的家人造成的。
当天下午,纠缠多年的,大家口中不该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签了字,让世界回归正常样貌。
温婷本想,她哭着一笔一划签下的这两个字,是送给丈夫最后的礼物。没有想到,却成了男人一生的诅咒。
两天后的晚上,她接到前夫家人打来的电话。
不情不愿地接起来,听清楚后,手机从顿时失力地指尖里掉落,发出一声巨响,像他们口中的前夫的车高速撞上了安全岛。
她跌跌撞撞地赶到医院,看着手术室上高掛的灯示,晕眩得往后跌,失去了再站起来的力气。她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她无比厌恶的夫家人们也同样哭倒在墙边。
他们说儿子离婚后情绪不稳定,开车时精神不济;他们说儿子一直以来都因为情绪压力大在吃身心科的药;他们说对不起。
儿子醒来后可以和他们说没关係。
可一辈子,他都无法朝他们走来了。
出队前,倪枝予也得回一趟老家。倪家离崇河医大不远,平时若没有温晨载,倪枝予都是搭捷运回去的,今天自然也是如此。
她牵着麦麦下楼,出了大门想右转到宠物安亲班,却看见温硕的车停在社区外。
她皱起眉,还是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