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带着台南特有的、混杂着青草与废气的温热,拂过我的脸颊。我坐在父亲机车的后座,穿过平时熟悉的、灯火通明街道,但这一次,我看着这个世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父亲一路沉默,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比平常晚了快半个小时,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从补习班出来后,就一直失魂落魄。他只是沉默地,骑着车,像一座能为我挡住所有风雨的、沉默的山。我的整个脑海,都在反覆播放着刚刚在泡沫红茶店里,与程心妍的对话。「同类」、「cr-7」、「磐医集团」、「失落名单」……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我那本就混乱不堪的心湖,激起滔天的巨浪。我将手,伸进了制服裤的口袋,紧紧地,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银色小盒。它像一个潘朵拉的盒子,里面装着我所有问题的答案,也可能装着足以毁灭我们全家的灾难。我不再只是许舜仁,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为了一场车祸而赎罪的少年。我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本身。一个,会被未知的「他们」,所监视,甚至清除的秘密。
回到家时,妈妈和湘芸正在客厅看电视,是最红的综艺节目《大学生了没》。电视里传来的、夸张的笑声与配乐,让客厅里充满了温暖而平凡的「日常感」。而我,却像一个携带着危险病毒的归乡者,感觉自己与这份日常格格不入。「回来啦,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帮你煮个宵夜?」妈妈问道。「……不用了,妈,我吃饱了。」我的声音,一定很奇怪。因为连正在看电视的湘芸,都回过头,用一种担忧的眼神,仔细地打量着我。我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上了三楼,将自己关进了房间。我背靠着冰凉的房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病人。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檯灯。将那个盒子,放在了灯光下。这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正方形的盒子。它的材质,非金非铁,触感冰凉滑润,却又异常地轻。盒子的六个面上,都雕刻着一种极其繁复、却又毫无规律可循的、类似藤蔓或电路图的诡异花纹。最奇怪的是,它是无缝的。我用指甲,仔细地,在盒子的每一个边角,来回抠刮,却找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盖子」与「盒身」之间的缝隙。它看起来,就像一块被雕刻过后,又浑然天成的实心金属块。这就是她的「考题」?在不破坏它的前提下,打开它。
我试图用蛮力去摇晃、去按压,盒子,纹丝不动。我瘫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不可能的谜题,心中,一片茫然。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哥,是我。」是湘芸的声音。我走过去,打开门。湘芸端着一瓶牛奶,走了进来。她看到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突兀的银色盒子。「哥,你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问,将牛奶放到桌上,「从你回来开始,就一直不对劲。妈叫我上来看你怎么了?」她是这个家里,我唯一的「共犯」。我看着她那充满担忧的眼神,我知道,这个秘密,我一个人扛不住。我将门反锁,拉着她,坐到床沿。然后,用最低的、近乎气音的音量,将今晚在补习班门口,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她。从「同类」的存在,到「cr-7」,再到那个叫「磐医集团」的未知威胁,以及高雄那个「同类」全家离奇死亡的恐怖故事。随着我的叙述,湘芸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摀住了自己的嘴,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聪慧光芒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恐。当我说完时,她那端着牛奶的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哥,」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这……这不是在拍电影吧?太……太夸张了……」「我希望是。」我苦笑着。她走到那个银色盒子前,像在观察一个外星生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转了几圈。「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属于资优生的、清晰的逻辑思维,开始运转,「那个叫程心妍的学姊,她给你这个,是想测试你的能力?」「嗯。」「她说,她的能力是『感知』,打不开。但你的,是『实体化』的『精密操控』。」湘芸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她在给你提示!她认为,这个盒子,必须要用你的『黏黏』,才能打开!」
湘芸的话,点醒了我。对啊。这是一道,专门为我而出的考题。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看着那个银色盒子。这一次,我的眼神里,少了一丝迷茫,多了一丝属于解题者的专注。我闭上眼,摘下右手的棉纱手套,将意识沉入体内。『黏黏。』一股熟悉的、带着倦意的回应,从我脊椎深处传来。它还很虚弱,但已经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濒临死亡的沉寂。我小心翼翼地,调动着我那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命令一股针尖大小的、半透明的胶状物,从我的指尖,缓缓地,渗透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在g笔挑战之后,尝试如此精细的操作。我的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我强忍着痛楚,指挥着那根细如发丝的「黏黏」触手,轻轻地,贴上了银色盒子的表面。然后,我下达了一个全新的指令。『解析……结构。』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涌入了我的大脑!那感觉,不像视觉,也不像触觉。更像是有成千上万个看不见的、微小的探针,顺着「黏黏」,鑽进了盒子的内部,然后,将它们所「触摸」到的所有空间资讯,即时地,回传到我的脑海里,自动组建成一幅……立体的、由无数点线面所构成的、复杂的结构蓝图!我「看」到了。这个盒子,内部是中空的。但它之所以打不开,是因为,在它那看似无缝的外壳之下,隐藏着一套,由数十个微小的、彼此相连的卡榫与齿轮所构成的、迷宫般的机关!那是一种,我只在探索频道介绍古代工艺的节目里,才见过的、早已失传的、中国古代的「鲁班锁」的变体。想要打开它,必须用特定的顺序、特定的力道,去按压盒子表面上,那些与内部机关相对应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压力点,让所有的卡榫,在同一时间,脱离彼此的榫卯。只要错一个顺序,或是一个力道,所有的机关,就会立刻,自动复位。这是一道,对「精准度」与「多工处理能力」,有着变态要求的谜题。这是一道,只有运用我的「黏黏」,才有可能解开的谜题。
我找到了解法。但我,却目前无法解开它。我试着,将「黏黏」分化成数股更细的触手,去同时按压那几个我看见的压力点。但,我的精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复杂的操作。我只能勉强,在耗尽所有力气之前,成功地按下了第一个压力点。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听见的「喀」,从盒子内部传来。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下一秒,我的大脑,像被铁鎚重击,一阵天旋地转。我猛地抽回手,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腔里,又传来了那股熟悉的、温热的铁锈味。失败了。湘芸立刻递给我一张卫生纸,眼神里满是担忧。「不行……」我擦去渗出的一丝鼻血,声音虚弱,「黏黏……现在还太虚弱了。」我看着桌上那个依旧完好无损的盒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做不到……根本不可能……」「哥,不是不可能,是你现在还太累了。」湘芸的声音,在此刻,却异常的冷静,「那个学姊给你这个,就是知道你现在打不开。她这是在等你联络她。」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对啊。这不是一场我必须独自完成的考试。这场「考题」的真正目的,或许,只是为了让我,做出「求助」的决定。我必须,学会控制它。我必须,变得更强。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那不想再任人摆布的……未来。
「盒子,我看懂了。但我打不开。」
我按下enter键。讯息,发送了出去。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