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程心妍揭示了「猎犬」的存在后,我们家那小小的、总是飘散着鱼羹与柴鱼香气的店面,在我眼中,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避风港。它成了一座被浓雾包围的孤岛,而我,就是那个唯一能听见雾中海妖歌声的哨兵。
那张被我藏在抽屉最深处的、印着奇异符号的名片,像一枚冰冷的、看不见的晶片,被植入了我的潜意识。我脑中反覆回响着程心妍在msn上留下的、冰冷的指令:
「绝对不要在他面前,展现你能力的『精准度』与『稳定性』。那是他们最看重的数据。」
「你的『弱小』,是你目前最好的偽装。」
这几句话,成了我接下来所有行动的最高指导原则。日子,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紧绷中,又过了几天。早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连筷子碰到碗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爸爸默默地看着报纸的财经版,眉头锁得死紧;妈妈则心神不寧地为我夹菜,力道没控制好,一块煎蛋就这样从我碗里滑了出去。
只有湘芸,会在我快要被这种沉默压垮时,假装不经意地,在桌子底下,用她的脚尖,轻轻碰一下我的。
我们是这座孤岛上,唯二知道雾里有鬼的同盟。
那个礼拜四的下午,我刚从补习班回来。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属于台南午后特有的、慵懒而湿热的气息。我坐在柜檯后的矮凳上,假装在翻着英文课本,实则早已将感官的雷达,开到了最大。
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声,发出比平时更为尖锐的、不祥的声响。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连带着铁衣的边缘,都深深地嵌进了我的肉里。
他依旧是那身一尘不染的浅蓝色polo衫,卡其色的长裤,脸上带着一副金属细框的眼镜。他像一个刚从隔壁办公大楼走出来的、普通的上班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了进来。
但我的「调频」能力,在那一刻,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我「听」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属于正常人的、混乱的情绪残响。他像一个行走的人形黑洞,周遭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出现,而產生了一种奇异的、被吸入的真空感。那是一种,无机质的、宛如不锈钢手术刀般的、绝对的「洁净」。
「许先生,许太太,午安。」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冒昧打扰,我是上週来访的『鉅康食品安全顾问』,我姓张。不晓得您对我们上次提到的合作方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啊……张先生,你好你好。」妈妈有些尷尬地站了起来,「歹势啦,这几天店里比较忙……」
「我明白,做餐饮业的,总是最辛苦的。」张先生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扫过我父亲手边正在处理的鱼肚,又轻轻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在我穿在制服下的铁衣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
「尤其是,家里如果还有需要照顾的年轻人,那就更辛苦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句裹着糖衣的威胁。我感觉到,体内的「黏黏」,像一隻受到惊吓的刺蝟,瞬间缩成了一团。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点一碗鱼羹,顺便……稍微了解一下贵店的作业环境吗?」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
爸爸沉默地,亲手为他煮了一碗鱼羹麵。
男人选了一个离我最近的、靠墙的空位。就在他坐下的时候,他将手中的公事包,看似随意地,放在了邻座的椅子上。
然后,那场早已被精密编排好的「测试」,发生了。
他的手肘,在转身时,「不经意」地,撞到了桌上那瓶装得满满的、深色的乌醋瓶。
醋瓶应声倒地。深褐色的、带着刺鼻酸味的醋,像一滩不祥的血跡,迅速地,在地板上蔓延开来,一部分甚至流进了桌子底下最难清理的角落。那股浓烈的酸味,瞬间刺痛了我的嗅觉。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充满歉意的表情,「手滑了一下,真是抱歉,我来处理!」
「没关係没关係!张先生你坐着就好,我来弄!」妈妈连忙拿起抹布。
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与回避。我知道这是陷阱,我只想离这件事越远越好。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让妈妈去处理。
但猎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