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番外篇棋盘边的守卫
东区那个代号「阿哲」的微弱讯号,在我脑中的监测地图上被无情地拔除后,我明白,以往仅作分析与潜伏的阶段已经结束了。「猎犬」开始在台南活动,而安南区那个强大到近乎鲁莽的异常讯号源,必然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我必须亲自去确认,那个名叫许舜仁的少年,究竟是一枚值得佈局的棋子,还是一个会炸毁整个棋盘的、不稳定的炸弹。
民国九十七年八月下旬,一个燠热得连空气都彷彿快要融化的午后,我换上最不起眼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独自一人,搭上了前往安南区的公车。公车上的冷气虚弱地运转着,黏腻的塑胶椅垫上,残留着无数陌生人的体温与焦躁。对我而言,这趟旅程本身就是一场折磨。每一个乘客的喜怒哀乐,都像一段段音质低劣的广播,强行灌入我的脑海。我只能将精神力高度集中,在心中筑起堤坝,任由那些混浊的情绪洪流,徒劳地拍打着我的心防。
当我走进佃海路时,那股讯号,变得更加清晰可辨。它狂暴、混乱,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属于「精密操控」的稳定内核。像一首同时用交响乐与工地电鑽合奏的、矛盾的乐曲。它就来自前方那家店——「许家浮水鱼羹」。
店面不大,有些陈旧,但打理得很乾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浓郁的、属于柴鱼与薑丝的温暖香气。我走进店里,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看起来像老闆的、身形结实的中年男人正在厨房忙碌,他的残响是深褐色的,混杂了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感」与对某件事的「深层忧虑」,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大提琴弦。一个在旁帮忙、神情疲惫的妇人,她的残响是温暖的米色,带着「坚韧」与对家人的「担忧」,像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烛火。
接着,一个看起来比我小一两岁、穿着国中制服、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女孩,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你好,要吃点什么?」她的声音很清脆。
我立刻就「听」到了。她的残响,与那两个成年人之间,有着清晰的、属于「亲情」的连结。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残响,不像她父母那样是温暖或沉重的色调,而是一道奇特的、带着淡蓝色冷光的、清晰的逻辑光束。它乾净、聪慧,并且像忠诚的卫星轨道,紧紧地,环绕着楼上那个灼热的、白色的超新星讯号源。
我在心中,迅速地为他们标註了代号:父亲、母亲、妹妹。一个被巨大压力所笼罩的、平凡的家庭。
我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手写的价目表,最终,定格在那道最昂贵的菜品上。
「一碗药膳无刺虱目鱼肚汤。」我说。
我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那道「蓝光」的频率,微微一变。女孩的眼神,在我身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一个陌生的、穿着便服的女学生,独自一人,在下午三点这个尷尬的时间点,点了一碗店里最贵的汤。这个行为,看来已经触发了她的警戒心。
「好的,请稍等。」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汤,被端了上来。女孩将那碗冒着蒸气的、散发着浓郁药膳香气的汤,轻轻地,放到了我面前。
就在那一刻,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那双洁白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手套上。
我没有理会她的注视。我的目标,是这碗汤。
我摘下右手的手套,将裸露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在了那温热的瓷碗边缘。
一瞬间,一股纯粹的、不属于人类的、近乎异次元的残响,像一道高压电流,猛地窜进了我的大脑!
我「听」到的,不是由许家那位父亲数十年经验累积而成的『匠心』,那残响中没有属于人类的、熟能生巧的温度。这是一种……对物质最底层的、近乎神蹟的「干涉」!我「看」到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鱼刺,被一股温柔而霸道的力量,从鱼肉的纤维中,强行剥离、抽走!
这就是那个实体化共生体的「精密操控」杰作,这就是那个强大、能进行物理干涉的力量。我的猜测,可以得到了证实。
女孩的声音,忽然从我身旁响起,打断了我的感知。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站在我的桌边。
「嗯?」我抬起头,迅速地将那股窜入脑中的震撼压下,重新戴好手套,用最平静的语气回应她。
「天气这么热,」她看着我的手套,嘴角掛着一丝看似天真、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微笑,「你戴着这个,手不会很难过吗?」
这不是随口的关心,这是一句充满了试探的问话。她的「戒备」残响,在那一瞬间,从微弱的雷达波,变成了一道聚焦的、高强度的探测光束,直直地射向我。
我意识到,我低估了她。她并不是一颗需要保护的、普通的棋子。她是这个棋盘上,一个主动的、聪慧的「守卫」。
「还好,习惯了。」我回以一个同样平淡的微笑,「我皮肤有点问题,对阳光和一些清洁剂过敏,医生建议我尽量戴着。」
这是一个我用了无数次的、天衣无缝的藉口。
女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那眼神,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我的偽装。我能「听」到,她内心那道清晰的逻辑线,正在快速运转:「过敏?还是……跟我哥一样,有什么必须『隔绝』的理由?」
她显然不完全相信,但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破绽。
「是喔,那还真辛苦呢。」她说,语气里,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成年人的、保持着距离的客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了柜檯后方。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被她,列入了「高度可疑人物」的名单。
我低下头,用汤匙,舀起一勺温润的汤。那完美的、入口即化的口感,却让我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感。
许舜仁,这颗我选中的棋子,比我想像的更强大,也更麻烦。
他很吵,很失控,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而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如此聪慧、如此敏锐的守卫。
我喝完汤,付了钱,转身离开。
当我走出店门时,我能感觉到,那道淡蓝色的、充满戒备的视线,像一根无形的线,始终紧紧地跟随着我,直到我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我走在佃海路的阳光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看来,要将这枚棋子,纳入我的棋盘,不能再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温吞的方式了。
我需要一个,能让他,和他的守卫,都无法拒绝的,更直接的「邀请」。
我抬起头,望向市中心补习班林立的方向。
或许,一个看似偶然的「拾获失物」,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