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迈开脚步,无视穿梭的机车,径直地,穿过了马路,一步一步,朝着我们家的店门口,走了过来。
他将那午后刺眼的阳光,一併带了进来,也将一股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气息,带进了我们家这间狭小又有些陈旧的店铺里。
他就站在距离我不到五公尺的地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乾净的、像是刚用过洗衣粉的清新气味,那气味,与我们店里这股浓厚的、充满生活与劳碌的鱼羹味,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少年仔,你……你是不是要找人?」妈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伟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越过我的父母,将我从头到脚,剖析得体无完肤。从我那副滑稽的铁衣,到我手中那根代表着残疾的四脚拐。
那是一种极其轻蔑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冷笑。
「喔?」他说,声音不大,却像砂砾一样粗糙,在店里每一个角落里磨过,「原来就是你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看你这样,」他环顾了一下我们家这间墙壁上还留着油渍、桌脚甚至有些不平的店面,目光最后停在我身上那副看起来很昂贵的铁衣上,「伤得也不轻嘛。怎么?你爸妈很有钱?还能让你穿这么好的装备?」
「你这囝仔,话是怎么说的!」爸爸的脸色瞬间涨红,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妈妈一把拉住。妈妈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们……」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对不起。」
「对不起?」林伟廷又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这句话,我妈说,她在调解会上已经听你爸说了八百遍了。你知不知道,『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他举起他那隻缠着薄薄一层绷带的右手,在我面前,缓缓地晃了晃。为了让我看得更清楚,他甚至试图用那隻手,去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双筷子。
他的手指,在即将碰到筷子的时候,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地颤抖起来。他只是勉强地,用指尖,将那双筷子,碰倒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脏上。
「医生说,我的手腕,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承受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细动作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我本来,今年暑假要去参加全国学生美术比赛,高中组的『漫画类』。你知道画漫画,需要什么吗?需要用g笔,画出比头发还要细的、流畅的线条。需要连续好几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去贴网点纸。」
他看着自己那隻微微颤抖的手,喃喃自语:「我本来,想靠那个比赛的奖项,去申请日本的京都精华大学,那是很多学漫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学校。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疯狂地窜动起来,一股冰凉中带着暴戾的意念,从我心底升起,它似乎……想衝出去,想替我反击,想去「修好」那隻手。
『不准动!』我在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它下达了死命令。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伟廷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我只是……很好奇。我很好奇,一个可以毫不在乎地毁掉别人梦想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看到了。不过就是一个……躲在爸妈身后,连站都站不直的,窝囊废。」
这三个字,像三颗生锈的子弹,带着巨大的、屈辱的动能,精准地,射进我的心脏。
我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我握着四脚拐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指节捏得发白,不住地颤抖。
「你说什么!」湘芸再也忍不住,从我身后衝了出来,像一隻愤怒的小母鸡,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我哥他不是故意的!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每天都要復健,每天晚上都痛得睡不着!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受伤?」林伟廷看着挺身而出的湘芸,眼神里多了一丝戏謔,「那不是他活该吗?谁叫他要无照驾驶?敢做就要敢当,不是吗?」
「湘芸!回来!」我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了一声,拉住了情绪激动的妹妹。
我不能让她也被捲进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我推开湘芸,拄着四脚拐,往前,走了一小步。那一步,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抬起头,重新迎向林伟廷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说的对。」我说,声音虽然颤抖,却无比清晰,「我就是一个……窝囊废。」
林伟廷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嘴角那丝嘲讽的笑容,也僵住了。
「但是,」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我胸膛里硬生生挖出来的,「我会负责到底。你损失的一切,你的医药费,你的復健费,你说的那个比赛奖金,还有……你的梦想……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
这不是一句衝动的承诺,而是一个我在这一刻,对着他,也对着我自己,立下的、用灵魂作为抵押的血誓。
林伟廷盯着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终于,起了一丝波澜。那波澜很微弱,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不屑,有怀疑,但好像……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别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很快就消失在台南午后那片刺眼的阳光里。
他走了之后,店里的空气,彷彿过了好几个世纪,才重新开始流动。
妈妈立刻衝过来扶住我,眼泪掉了下来:「舜仁,你没事吧?你不要听他胡说……你不是窝囊废,你不是……」
爸爸则是一拳,重重地,捶在身后的白铁料理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用手撑着料理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湘芸站在我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一片。
我只是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像来自深海的巨大水压,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压垮。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