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其4:人间烟火
「嘖,饿过头了吧?空肚子灌冷风,神仙也扛不住!」
一乐的声音懒洋洋地飘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将方回手中那串在幻觉里化作蠕动「绿蛆」的韭菜轻巧拿开。
紧接着,他把一大把刚离炭火、还冒着油烟热气的羊肉串连同几串金黄焦脆的烤馒头片,不由分说地塞进方回手里。滚烫的铁签贴着掌心,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
那疼痛真切到毫无容身之地,把他从混沌的边缘硬生生敲回肉身。
「喏,先垫垫!羊肉补气,馒头养胃!」
一乐说着,又「砰」地一声,将一瓶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的可乐放在方回面前。
「冰阔落,压一压,顺顺气儿!」
方回的手指在高温与油脂的滑腻间无意识地收紧,那些烧得泛金的肉块扎在签上,饱满得几乎滴汁,孜然与辣椒粉混着焦香直扑鼻腔,把他胃底翻涌的酸水稍稍压制下去。
他视线缓慢地抬起,艰难越过那些仿佛还在蠕动的食物,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一乐正对付着一串烤鸡皮。那鸡皮烤得焦脆发皱,油光顺着嘴角流下。他不以为意地用袖口一抹,又低头去咬下一口馒头片。另一隻手还拿着手机,里头那个机械女声正无感情地唸着:
「嫂子捅了我整整十七刀!就因为我劝她给侄子吃了个鸡蛋!重生归来——」
一乐笑了,边咀嚼边咕噥:「嚯!十七刀?这嫂子搁这儿练刀工呢?功德没积上,杀孽倒是造得挺专业!」
他像是找到什么天大乐事般哈哈大笑了两声,又抿了一口可乐,继续道:「要我说,就该把这怨种嫂子送去祖堂当『祭品』,保证『功德』立竿见影,『福泽』当场到账,省得祸害小姑子!」
他说得毫无分寸,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桌边的方回听得清楚。那些词汇——「祖堂」、「祭品」、「福泽」——被他咀嚼得像口中那块鸡皮一样油滑、酥脆。
而方回,只能僵在那张凳子上。
他喉头微动,震颤着却吐不出一个完整字。恐惧与警觉在瞳孔深处死缠烂打,与那种被「过于正常」的荒谬所牵住的无力感混杂交织。
一乐像是全然没察觉他的异状,或是压根不在意。他抬眉看了方回一眼:「愣着干嘛?吃啊!都说了我请客!跟我还客气啥?」
说完,他又抓起一串烤得油亮发光的鱼丸,一口咬下,腮帮子鼓动着,热气扑面,酣畅淋漓。
而方回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羊肉串沉甸甸地坠着,油脂沿着竹籤滴落在桌面,发出细微的声音,在他耳中却如同静室鐘鸣般扩大、回响、震颤。
是的,这声音……太清晰了。
他像是嗅到了什么异常气味的小猫,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倾身凑近了方回。
他压低声音,语调依旧是那副游戏人间的轻快,却又藏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笑意,在方回耳边轻巧地响起: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不知何时拈起了一根啃乾净的细长铁籤。顶端还残留着些辣椒面与焦黑肉屑,他指间转得灵巧而轻快,像玩一根玩具。
「现在缠着你的那个『小尾巴』。……」
他顿了顿,铁籤在空气中一点,准确地对准了方回的太阳穴——那从祖堂之夜开始,无数幻象、低语与阴冷注视的源头。
「已经顺手帮你『清理』掉啦!」
就在那话音落下的同时,方回猛地感到颅骨深处,某个早已麻木、像被茧牢牢包裹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喀嚓」。
乾净、迅速、几近温柔。
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长久以来寄居于脑后、每夜梦里缠绕、每步路都尾随的某个东西,那个湿滑、冰冷、死寂的异物,像被一口气抽出。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空。
一种渗入骨髓的、彻底的空。
一乐将铁籤收回,轻描淡写地扔进脚边那个记数用的塑胶桶里。
他瞇起眼,抬手指了指方回脚下的水洼,笑得灿烂,牙缝间还卡着点辣椒籽:
「这顿烧烤,补补人气儿!你看,这不就清爽了?」
方回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视线被那句话勾引着,犹如潮水般下坠,死死地钉在自己脚下的、那片污水与融雪混杂的水洼倒影中。
霓虹的光从空中斜洒,破碎地映入水中。红的、绿的、黄的,混着地面油污,晕染出一片扭曲流动的油彩。倒影里,那熟悉却日渐模糊的「祂」——那个微笑的死脸、半垂的眼瞼、睫毛投下的刀影——消失了!
只剩一个佝僂的背影,一件骯脏的羽绒服,一头乱发,眼窝发青的、狼狈不堪的活人倒影。
那股自祖堂带出来的、如跗骨蛆虫般的气息,那缠绕着香灰、湿土与铁锈甜腥的腐味,竟。……真的消失了。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夜市里那种再寻常不过的烟火气——烤羊肉的焦香、孜然与辣椒粉的辛辣、混着啤酒与香烟的气味、还有地面污水蒸发出的潮腥。……
是混浊的、黏腻的、脏乱的——
那日夜縈绕在脑海中的嗡鸣,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真实得近乎粗糙的一切:橘红色火焰在烤架上跳动,摊主的锅铲「鏘」地一声击在铁板上,食客脸上的汗珠与鼻涕被辣得发亮,隔壁桌有人咳嗽,有人骂街,一乐在对面,笑嘻嘻地又啃下了一块鸡翅。
那根自祖堂逃出以来,一直拉紧的弦,终于,在这瞬间,断了。
全身上下,每一根筋、每一块骨、每一吋皮肤都在这股从天灵盖洩出的虚脱感里,被洪水般的释然覆没。
劫后馀生的酸楚从心底涌上来。
方回眼窝发烫,喉头堵塞,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发出一声。……带着释怀的、几不可闻的颤音。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脚下那片「正常」得让他想哭的水洼。视线死死锁在手中那串被自己攥得几乎变形的、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肉串上。焦褐色的肉块在抖,油脂沿着其间的缝隙缓慢滑落,沿着铁签末端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油腻的裤脚上。
那味道太真实,太霸道了
不再避让,不再恐惧那些幻象中孳孳蠕动的蛆虫与散发腐臭的灰肉。
张开乾裂的嘴唇,对准那串滚烫的羊肉——